画影棺(2 / 2)

父亲带他去了祠堂后院。那里有一间上锁的厢房,开门,里面密密麻麻摆着几十口小棺材——不是真棺材,是木匣子,每个巴掌大小,匣盖上刻着名字和日期。

“这是‘影匣’,”父亲说,“收不干净的影,或者有问题的影,先封在这里。你妈的影……一直没收全。”

他找到一个刻着“罗门陈氏秀云”的木匣,打开。匣内没有尸骨,只有一张黄纸,纸上用血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母亲的影子。但正如奶奶所记,这影子是重叠的,一层是母亲,另一层更淡,轮廓圆润,确实像孕妇。

更诡异的是,影子的胸口位置,有一团黑斑,像墨迹污损。但罗翔仔细看,发现那不是污损——黑斑的形状,分明是一把屠刀的轮廓。

“你奶奶试了七年,都没能把这片‘刀影’从你妈的影子里剥离。”父亲低声说,“她说这片影子里有凶手的煞气,太深了,已经和你妈的魂缠在一起。如果强行剥离,你妈的影就散了,再也收不回来。”

罗翔盯着那团黑斑。忽然,他脑子里闪过《影棺谱》里的一段话:“怨影缠刀兵煞气者,需以血亲之血调墨,于凶星当空之夜重画,或可分离。”

“我是血亲,”他说,“用我的血,能不能把刀影分出来?”

父亲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不行!太危险!万一失败,刀煞反噬,你会……”

“我会怎么样?”罗翔平静地问,“死?妈已经死了二十年,凶手还逍遥法外。如果影棺术真像你们说的那么神,这就是唯一能指认凶手的方法——让凶器之影开口说话。”

父亲还想劝,但罗翔已经下了决心。他需要知道真相,不仅为母亲,也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弟弟或妹妹。

按《影棺谱》记载,分离怨影需要在“凶星当空之夜”。罗翔查了农历,七天后就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那夜凶星最盛。

这七天里,他跟七叔公学艺。老人虽然眼盲,但手感极准,教他怎么调墨——原来那暗红色的液体,是朱砂混合公鸡冠血,再加影棺师自己的指尖血。教他怎么握笔,怎么运腕,怎么“看”影。

“影不是用眼睛看的,”七叔公说,手指在空中虚划,“是用这里看的。”他点点自己的心口,“死人的影,是活人记忆的倒影。你心里有什么,就能看到什么。”

罗翔问:“那我妈影子里那把刀,是真实的,还是记忆的?”

七叔公沉默良久:“都是。刀是真的,杀人的记忆也是真的。但你看到的,是你心里对那把刀的想象。每个人看到的影,都不一样。”

这话玄之又玄,罗翔似懂非懂。

中元节那晚,祠堂里烛火通明。七叔公、父亲,还有村里几个老人都在。罗翔净手焚香,取出母亲的影匣。开匣的瞬间,一股寒意弥漫开来,烛火齐刷刷压低了半寸。

黄纸上的影子在烛光里蠕动起来。

罗翔深吸一口气,刺破左手中指,让血滴进调好的朱砂墨里。血融进去的瞬间,墨汁泛起一层诡异的银光。他提起笔——笔杆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冰。

落笔前,他看了眼七叔公。盲眼老人似乎“看”到了他的犹豫,缓缓点头。

笔尖触到黄纸。

世界变了。

罗翔眼前不再是祠堂,而是一条山路,是二十年前的山路。他看见母亲挑着担子下山,年轻的脸上有汗珠。然后王屠户出现了,堵住去路,动手动脚。母亲推开他,王屠户恼羞成怒,从背后抽出杀猪刀……

罗翔的手在抖。他强迫自己继续画——不是画母亲的影,是画那团黑斑,那把刀的影。笔尖勾勒出刀的形状,刀刃的弧度,刀柄的木纹……

每画一笔,眼前的幻象就清晰一分。他看见刀砍下去,看见母亲倒下,看见血溅出来。然后他看见母亲护着腹部,那里微微隆起。

“孩子……我的孩子……”母亲最后的呢喃。

罗翔眼泪掉下来,滴在黄纸上。泪水混进血墨,画面突然扭曲。那把刀的影子剧烈颤动,开始从母亲的影子上剥离——不是自然分离,是挣扎,像活物不愿离开宿主。

刀影挣扎时,罗翔看到了更多:不止一把刀。还有第二把,第三把……王屠户不是一个人。他有帮凶。

刀影终于剥离的瞬间,黄纸上爆出一团黑气。黑气凝聚成三把刀的轮廓,悬在空中,刀刃指向三个方向——除了王屠户,还有两个人。

七叔公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三刀煞……这是分尸!”

话音刚落,三把刀影猛地扑向罗翔。他来不及躲闪,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衣服上出现三道裂口,没伤到皮肉,但寒意直透骨髓。

“封!”七叔公大喝一声,抓起一把香灰撒向刀影。

香灰沾到刀影,发出“滋滋”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刀影挣扎着,扭曲着,最终被香灰裹住,缩成三个黑色的小球,滚落在地。

罗翔瘫坐在地,浑身冷汗。父亲冲过来扶他,他摇摇头,指向那三个黑球:“凶手……有三个人。”

七叔公摸索着捡起黑球,放在耳边听了听,脸色凝重:“刀影记住了凶手的气息。但这煞气太重,封不住太久。得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找到这三个人,用他们的血‘洗影’,否则煞气会反噬全村。”

“怎么找?”罗翔问。

七叔公空洞的眼睛“望”向他:“影棺师找影,从来不用眼睛。你母亲的影还差最后一块——孩子的影。找到那个孩子,就能顺着血缘,找到凶手。”

罗翔怔住:“孩子?我妈当时怀孕,但孩子不是……”

“孩子没死。”七叔公的话石破天惊,“你妈护住了肚子,孩子被剖出来了。王屠户以为孩子是他的,抱走了。这些年,那孩子应该已经长大了。”

父亲整个人僵住了:“您怎么知道?”

“你妈的影告诉我的。”七叔公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最后的念想,不是报仇,是孩子。那孩子胸口有块胎记,像朵梅花。”

罗翔想起解剖课上老教授的话:“某些记忆会以物理形式留存。”原来是真的——不是留在海马体,是留在影子里。

离开祠堂时已是后半夜。罗翔没回屋睡,坐在院子里看天。星星很亮,山里空气清冽,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三道裂口下的皮肤上,出现了淡淡的淤青,形状正是三把刀。刀影的煞气,已经留在他身上了。

父亲走出来,递给他一支烟——罗翔不抽烟,但这次接了。

“想好了?”父亲问。

罗翔吐出一口烟,辛辣呛人。“我会找到那个孩子,”他说,“也会找到那三个人。”

“然后呢?杀了他们?”

罗翔没回答。他看向祠堂方向,那里烛火已熄,但在他眼里,整座祠堂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影——那是几十年来,无数被收存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形成的“影气”。

影棺师的宿命,大概就是活在影子里。活人的影子,死人的影子,还有那些悬在生死之间的、未了的念想。

山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树影在地上晃动,罗翔忽然看见,影子里有张脸——是母亲年轻时的脸,朝他笑了笑,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他掐灭烟,站起身。

天亮后,他要下山了。带着母亲的影,带着三把刀影,去找一个胸口有梅花胎记的人,和三个手上沾血的凶手。

这条路会很黑,但他已经不怕黑了。

因为从今往后,他就是走在影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