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晴第一次“镜听”,是在她祖母去世的第七天。
按照浙南乡下的规矩,这叫“头七还魂夜”,死者会在子时回家看一眼,家人得备好酒菜,然后回避,不能冲撞。周敏晴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这些乡俗半信半疑,但拗不过父亲坚持,还是请假回了螺山镇的老宅。
老宅是清代留下的三进院落,青砖黑瓦,马头墙高耸,天井里那口老井的井沿被绳子磨出深深的沟痕。祖母就停灵在堂屋,柏木棺材前供着果品香烛,黑白遗像里的老人眼神平静,嘴角似笑非笑。
周敏晴守上半夜。十一点过后,亲戚们陆续回房休息,堂屋里只剩她一个人。白烛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她无聊地刷着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窗外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啼哭。
子时将近时,她忽然听见一种声音——不是从门外,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板,一下,两下,三下,很有节奏。
周敏晴后背发凉,盯着棺材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又停了。她松口气,以为是木头热胀冷缩。但就在这时,供桌上那面铜镜“哐当”一声倒了下来。
镜子是祖母的陪嫁,黄铜镶边,镜面已经氧化得模糊不清,只能照出个大概轮廓。周敏晴起身去扶,手指触到镜背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镜子扶正,无意中瞥了一眼镜面。
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是个穿深蓝色寿衣的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镜子,正在梳头。梳子是牛骨的,梳齿细密,一下一下梳着花白的头发。老太太梳得很慢,很仔细,每梳一下,就叹一口气。
周敏晴认得那身寿衣——是祖母入殓时穿的。她也认得那个背影。
她猛地回头,堂屋里空荡荡的,棺材盖得好好的,太师椅上什么都没有。
再转头看镜子,镜面恢复了模糊,只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摇曳的烛光。
周敏晴手一抖,镜子又倒了。这次她没敢去扶,跌跌撞撞跑回房间,反锁了门,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把这事告诉了父亲。父亲正在天井里抽烟,听完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才掉下来。
“你奶奶……把镜子传给你了。”他最终说。
“什么?”
“那面铜镜,是周家女人的‘镜听’。”父亲掐灭烟头,“从你曾祖母的曾祖母那辈传下来的,只传女,不传男。你奶奶等了六十年,才等到你。”
“镜听是什么?”
父亲没直接回答,而是讲了段旧事。民国二十三年,螺山镇闹瘟疫,死了好多人。当时的“”是周敏晴的高祖母,她抱着镜子在镇上走了一夜,每经过一户人家,就在门口停一会儿,听镜子里的声音。第二天,她指了三口井,说井水被脏东西污染了。镇民不信,但凡是喝了那三口井水的人,三天内全病了;换了水源的,都活了下来。
“能听见活人听不见的声音。”父亲说,“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镜子听。镜子能照出阳间看不见的东西,也能听见阴间的声音。你奶奶一辈子听了三次——第一次是民国三十八年,听出山洪要来,救了半个镇子;第二次是六零年,听出粮仓有鼠患,保住了过冬的粮食;第三次……”
他顿了顿:“第三次是你妈生你那年。你妈难产,大出血,接生婆都说保不住了。你奶奶抱着镜子在产房外坐了一夜,天亮时,你平安出生了,但你妈……”
周敏晴的母亲在她三岁时病逝,父亲一直说是急病。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镜听要付出代价。”父亲的声音低沉,“每听一次,就要减寿。你奶奶听了三次,折了三十年阳寿。你妈那次……你奶奶用自己十年寿命,换了你妈的命,但只换回来三年。”
周敏晴愣在原地。她想起祖母总是很瘦,背驼得厉害,七十三岁就去了,比同龄人显得苍老许多。原来不是自然衰老。
“那为什么传给我?”她声音发干。
“因为你是周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父亲看着她,“镜听传女不传男,这是规矩。你奶奶临终前交代,如果你在头七夜听见了镜子里的声音,就是镜子认主了。你不接,镜子就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接为止。”
“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父亲没回答,只是说:“镜子你先收着,放在你房间。晚上睡觉前,用红布盖好。其他的……等你愿意接的时候再说。”
那面铜镜被周敏晴带回了城里。她租的公寓在二十八楼,朝南,阳光充足,怎么看都不是闹鬼的环境。她把镜子放在书房角落,用一块从老家带来的红绸布盖着,尽量不去想它。
但镜子会自己找她。
第一周,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有无数人影晃动,都背对着她,在做各种各样的事——梳头、写字、吃饭、哭泣。她想转身离开,脚却像生了根。然后所有影子同时回头,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
第二周,现实开始不对劲。她洗澡时,浴室镜子的水雾上会凭空出现字迹,像是有人用手指写的,但等她擦掉水雾,字迹又消失了。有一次写的是“井”,有一次是“三月十七”,最近一次是“他在看你”。
第三周,她开始听见声音。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半夜从书房传来,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情绪:有的悲伤,有的愤怒,有的在哀求。她壮着胆子去看,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那面铜镜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红布不知何时滑落了一半。
最可怕的是前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回家,开门时瞥了一眼玄关的穿衣镜。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个人——是个穿深蓝寿衣的老太太,正是头七夜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老太太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她。
周敏晴尖叫一声,再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但镜子里,那只苍老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
她终于明白“跟着你”是什么意思了。
周末,周敏晴再次回到螺山镇。这次她直接去找了镇上的神婆陈阿婆。陈阿婆八十多了,眼盲但耳聪,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问米婆。她听完周敏晴的描述,枯瘦的手在铜镜上摸了很久。
“这镜子……吃过不少人命啊。”陈阿婆嘶哑地说。
“什么意思?”
“镜听镜听,听得越多,镜子越‘饿’。”陈阿婆空洞的眼睛“看”着周敏晴,“你奶奶用它听了三次,喂了它三十年阳寿。但这点不够,它还要吃。你现在是镜主,它就会从你身边‘吃’起——先吃你的精气,让你做噩梦,精神不振;再吃你的运势,让你事事不顺;最后……”
她没说完,但周敏晴懂了。
“有什么办法送走它吗?”
“送不走。”陈阿婆摇头,“镜子认主,除非你死,或者找到下一个镜主。但你舍得害别人吗?”
周敏晴语塞。
“还有一个办法。”陈阿婆又说,“完成镜子的‘本愿’。每面镜听镜都有个未了的心愿,是第一个镜主留下的。完成了,镜子就饱了,能安分几十年。”
“怎么知道它的本愿是什么?”
“用镜子听。”陈阿婆说,“在月圆之夜,子时,把镜子泡在无根水里——不能是井水河水,得是雨水或露水。然后对着镜子问三次:‘镜子镜子,你想听什么?’镜子里会出现画面和声音,那就是它的本愿。”
周敏晴犹豫了。她不想碰这邪门的东西,但更不想被它纠缠一辈子。
月圆夜是三天后。她请了假,留在老宅准备。无根水不好找,最后还是父亲想起阁楼上有几个老陶罐,里面存着三十年前的雨水——“是你奶奶存的,说以后用得着。”
子时,周敏晴按陈阿婆教的,在天井里摆开阵势:一张八仙桌,铺着黄布;铜镜平放在桌上,镜面朝上;陶罐里的雨水倒进一个青瓷碗,刚好淹过镜面。
月色很亮,照得天井白惨惨的。父亲和几个本家叔伯守在堂屋门口,陈阿婆坐在屋檐下,嘴里念念有词。
周敏晴深吸一口气,对着浸在水里的镜子问:“镜子镜子,你想听什么?”
第一遍,镜子毫无反应。
第二遍,水面起了涟漪,不是风吹的,是从镜子中心荡开的。
第三遍问出口时,镜面突然亮了。不是反射月光,是镜子自己在发光,一种幽暗的青绿色光。光里浮现出画面——
是一条河,河水浑浊发黄,岸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树下站着个女人,穿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短发,怀里抱着个包袱。女人在哭,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
画面动了。女人走到河边,犹豫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包袱放在地上,打开。包袱里是个婴儿,很小,裹在碎花布里,不哭不闹。女人跪下来,亲了亲婴儿的额头,然后……把婴儿放进了河里。
不是失手,是故意的。她推了那包袱一把,看着它顺水流走,然后自己转身,朝柳树走去。她从怀里掏出根绳子,抛过树枝,打了个结,把头伸了进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紧接着,声音响起了。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女人的哭声,婴儿的啼哭,河水流动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笑声,很轻,很冷,像是在远处旁观。
最后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咬字很清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替我听听……那孩子还活着吗……替我听听……谁害了我们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