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谱记(1 / 2)

邝美琪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回老宅整理遗物的那个雨天。

老宅在粤北一个叫骨脊坳的山村里,三进青砖院落,瓦缝里长满苔藓,天井那棵老龙眼树的根须已经撬起了石板。祖父去世三年了,父亲在电话里说:“老宅要拆了修路,你回去把祖父房里的东西收拾收拾,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邝美琪在省博物馆做古籍修复师,对老物件有种职业性的敏感。她推开祖父房门时,那股熟悉的樟木混合草药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保持着他生前的样子:一张雕花大床,一张书桌,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柜,还有墙角那口黑漆剥落的樟木箱。

她先整理书柜。大部分是中医典籍和县志,但最上层有个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解开,是一本族谱——准确地说,是半本。封面是深褐色的厚纸板,没有字,只有一道斜贯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过。

翻开第一页,邝美琪愣住了。

纸页是暗黄色的,纸纹粗糙,像是手工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邝氏族谱”,字迹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浓黑如漆,有的地方淡得几乎看不清。更诡异的是,族谱上的字在动。

不是眼花,是真真切切地在蠕动。那些墨迹像有生命的小虫,在纸面上缓缓爬行,时而聚集,时而散开,组成不同的字句。她看见自己的名字“邝美琪”三个字在纸页右下角,墨色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癸未年生,辛丑年归。”

辛丑年?今年就是辛丑年。归?归哪里?

她手指颤抖着翻页。每一页都记载着邝家历代成员的生卒年月、生平简介,但那些字都在动,有的甚至从一页爬到另一页,像是活物在寻找自己的位置。翻到祖父那一页时,她看见“邝守义”的名字旁边,墨迹正在缓慢变化——原本的“庚子年卒”四个字在渐渐淡去,新的字迹在浮现:“未卒,待续。”

祖父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吗?她亲眼看着下葬的。

窗外突然一声炸雷,雨下得更大了。邝美琪手一抖,族谱掉在地上,摊开在某一页。那一页记载的是邝家第六代,清光绪年间的事。她看见一个名字:“邝月奴”,生于光绪六年,卒年空白。名字旁边有一段小注,墨迹鲜红如血:“此女不祥,生而能见鬼,七岁封入祠堂夹壁,永世不出。”

封入夹壁?活埋?

邝美琪背脊发凉。她想起小时候,祖父不许她靠近祠堂,说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有一次她调皮溜进去,看见祠堂后墙有一块墙砖颜色特别新,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好奇去摸,被祖父发现,一向温和的老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了她手心,厉声说:“那地方不能碰!”

雨势渐小,天色暗了下来。邝美琪捡起族谱,正要合上,忽然发现书页空白处有新的字迹在浮现。不是毛笔字,像是有人用指甲刻出来的划痕,一笔一划,慢慢形成一行字:

“美琪姐,我在祠堂等你。”

落款是“月奴”。

邝美琪尖叫一声,扔掉了族谱。族谱掉在书桌上,摊开的那页正好朝上,那些字还在动,“月奴”两个字尤其活跃,墨迹像蚯蚓一样扭动,几乎要从纸面上爬出来。

她冲出门去,父亲正在天井抽烟。听完她的描述,父亲脸色阴沉,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不定。

“那本族谱……你祖父叫它‘活谱’。”父亲终于开口,“咱们邝家每代只传一人,你祖父传给了我,但我没接。”

“为什么?”

“接了,就要一辈子守着它。”父亲深吸一口烟,“活谱会自己生长,自己记录。邝家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会在上面留下痕迹。但有些痕迹……不该出现。”

“比如邝月奴?”

父亲点头:“她是邝家的禁忌。按族谱记载,她七岁那年被活封在祠堂墙里,因为她说自己能和鬼魂说话,还说祠堂

“就活埋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那是光绪年间的事。”父亲避开她的目光,“但现在看来,她可能没说谎。你祖父晚年常说,祠堂

“什么东西?”

“不知道。”父亲掐灭烟头,“你祖父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活谱上出现不该出现的名字,或者已死之人的记录开始变化,就说明‘它’要醒了。得在月圆之夜,带着活谱去祠堂,把谱放回原处,才能镇住。”

“镇住什么?”

父亲没回答,只是说:“今晚就是月圆夜。”

邝美琪不想去。她是个唯物主义者,虽然做古籍修复见过不少怪事,但“会自己生长的族谱”、“活埋的孩子”、“要醒的东西”,这些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可当她回到房间,看见桌上的活谱时,改变了主意。

活谱摊开的那页上,“邝月奴”的名字旁边,出现了一幅画——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简笔画:一个小女孩站在墙前,墙上有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拿着一本书。

画的下方,新浮现出一行字:“祠堂夹壁,左三右四,敲之即开。谱在彼处,我在彼处。”

邝美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作为修复师,她见过各种古书,但从没见过会自己画画写字的。这不是简单的机械反应,这书真有某种意识。

好奇心压过了恐惧。

子时,她抱着活谱,打着手电,独自来到祠堂。祠堂在村东头,是邝家祖上建的,青砖黑瓦,飞檐上蹲着石兽,兽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门没锁,一推就开,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里面很暗,只有月光从破瓦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正中供着邝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层层叠叠,像一座黑色的塔。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香灰味。

她按照活谱上的提示,找到后墙那块颜色较新的墙砖。左三右四——从左边数第三块,从右边数第四块,正好是同一块。她敲了敲,声音空洞。

用力一推,墙砖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大约一尺见方。洞里飘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陈年的药材混合着腐土的味道。

她用手电照进去。洞里很浅,只有半臂深,底部放着一本书——和手里的活谱一模一样,但封面是完好的。这就是另外半本。

她伸手去拿,指尖触到书皮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书很沉,她费了点劲才拿出来。两本族谱放在一起,断裂处完全吻合。

就在这时,祠堂里的温度骤降。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供桌上的蜡烛突然自己亮了起来,不是一根,是所有,几十根蜡烛同时燃起绿色的火苗。

牌位开始震动,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牙齿在打颤。

邝美琪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她看见供桌后面的阴影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形。是个小女孩,穿着清代的碎花褂子,梳着双丫髻,脸色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

小女孩朝她伸出手,手上拿着一本小册子,和她手里的活谱一模一样,但尺寸小得多,像是袖珍版。

“美琪姐,”小女孩开口,声音直接钻进她脑子里,细细的,带着回音,“把谱给我。”

“你是……月奴?”

小女孩点头:“我被封在这里一百二十年了。只有活谱完整了,我才能出去。”

“出去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小女孩的眼睛流下两行血泪,“但在我走之前,你得知道真相。邝家的真相。”

她把手里的袖珍谱递过来。邝美琪接过,翻开。这不是族谱,是日记,邝月奴的日记。字迹稚嫩,但工整:

“光绪十二年三月初七,晴。今天我看见了,祠堂了眼,打了我。”

“四月初三,阴。我又去了地窖,那些书在说话,说它们饿了,要吃东西。我问它们吃什么,它们说吃‘念’。”

“五月初九,雨。我告诉族长爷爷祠堂,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日记到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