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牙匠(2 / 2)

“开棺后怎么了?”

“棺材是空的。”刘满仓的声音发颤,“我哥的尸骨……不见了。只有一副瓷牙,摆在棺材底,就是你太爷爷当年做的那副。可那副牙……那副牙在流血。”

“瓷牙怎么会流血?”

“不是牙流血,是牙缝里在渗血。”老头比划着,“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像……像牙床烂了流出来的脓血。你爸看见后,脸色就变了。他把瓷牙拿出来,说要带回去‘处理’。那天晚上,他就出事了。”

公孙锦明白了。不是坟塌了,是棺材里的“东西”出来了。不是野猪拱的,是从里面顶开的。刘满仓的哥哥,那个死了六十年、嘴里一颗牙都没有的死人,回来讨债了。

回到老宅,公孙锦拿出那副瓷牙,仔细端详。牙冠内侧,靠近牙龈的位置,有一些极细的纹路,他之前没注意。现在对着光看,那些纹路组成了两个字:“债契”。

太爷爷不仅做了牙,还在牙上刻了契约。这是一笔债,欠了六十年,连本带利,该还了。

可怎么还?尸骨都不见了,牙往哪儿装?

那天深夜,公孙锦被一阵咀嚼声吵醒。声音是从父亲房间传来的,“嘎嘣、嘎嘣”,像是有人在啃什么硬东西。他冲进去,看见父亲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副瓷牙,正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没有牙床,没有牙龈,他就那么硬生生地把瓷牙按进肉里。每按一颗,嘴里就涌出一股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衣襟。但父亲好像感觉不到疼,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解脱的表情。

“爸!”公孙锦扑过去想抢瓷牙。

父亲猛地转头,眼睛血红:“别动!这是咱们欠的!一颗一颗,都得还回去!”

他说着,又按进一颗臼齿。瓷牙刺破牙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公孙锦愣住了。他看着父亲嘴里那些瓷牙——上下各十六颗,加上多出来的四颗,一共三十六颗。但正常人只有三十二颗牙。多出来的四颗……多出来的四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有些横死的人,死后会多长出四颗“怨牙”,专门用来咀嚼仇恨。

太爷爷做这副牙时,不是按活人的标准做的,是按死人的标准——按一个满怀怨愤的死人的标准。

“爸,这牙不能这么装。”公孙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家老爷子的尸骨都不见了,您把牙装自己嘴里,这债算还了吗?”

父亲的动作停了,眼神茫然:“那……那怎么还?”

“得找到尸骨。”公孙锦说,“牙得装回该装的地方。”

可尸骨去哪儿了?一个死了六十年的死人,怎么会突然不见?

公孙锦想到了那些散落在柜子底的人牙。十八颗,加上刘满仓说的“满嘴牙都被打掉了”——那就是三十六颗。刘家老爷子的牙,一直就在老宅里,被太爷爷藏了起来。

为什么藏?也许是因为不敢还,也许是因为……还不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那些牙齿都拿出来,摆在桌上。十八颗真牙,加上三十六颗瓷牙,一共五十四颗。但一个人最多只有三十六颗牙(包括怨牙)。多出来的十八颗……

公孙锦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些真牙。牙根上有极小的刻痕,用肉眼几乎看不见。他认出来了,那是太爷爷的习惯——每补一副尸牙,都会在真牙上刻一个记号,记下死者的名字和死亡时间。

他在其中一颗臼齿上找到了:“刘铁柱,庚子年腊月初七。”

刘铁柱应该就是刘满仓的哥哥。

但在另一颗门牙上,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公孙柏,庚子年腊月初七。”

公孙柏,是他太爷爷的名字。

死亡时间,同一天。

公孙锦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找,在剩下的牙齿上,他找到了更多名字:有的是村里人,有的是外乡人,死亡时间都在庚子年前后。而每一颗牙上,都刻着一个公孙家的人名——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

最后,他在一颗犬齿上看到了父亲的名字:“公孙建军,癸卯年七月十五。”

癸卯年,就是今年。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日子。

公孙锦全明白了。这不是一副牙的债,是很多副牙的债。太爷爷当年不止欠了刘铁柱一副牙,他欠了很多死人牙。为了还债,他用了最邪门的方法——以牙换牙,用公孙家后人的寿数,换那些死人的安宁。

每一颗刻着公孙家人名的真牙,都代表一份被转嫁的债。父亲嘴里消失的牙,不是不见了,是早就被“预订”了,要还给那些六十年前的死人。

而今晚,就是还债的日子。

子时,堂屋里的座钟敲了十二下。父亲突然从炕上坐起来,嘴里那些瓷牙“咔嗒、咔嗒”开始响,和当年太爷爷棺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下炕,光着脚往外走。公孙锦想拉住他,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按住,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出房间,往后院走。

后院那口枯井边,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

很淡,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但能看出大概轮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旧时的衣服。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到父亲面前,张开嘴——每一张嘴里,都空荡荡的,没有牙齿。

父亲从自己嘴里抠出瓷牙,一颗一颗,按进那些空洞的嘴里。每按一颗,那个人影就凝实一分,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形,朝父亲鞠一躬,转身走向枯井,消失不见。

轮到第三十六个人影时,父亲嘴里的瓷牙只剩最后四颗——那四颗多余的怨牙。那个人影比别的都清晰,是个中年男人,瘦骨嶙峋,眼睛凹陷,正是刘满仓描述的刘铁柱的模样。

他走到父亲面前,没有张嘴,而是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颗发黑的门牙——就是公孙锦在坟里捡到的那颗。

父亲看着那颗牙,又看看自己嘴里最后四颗怨牙,忽然哭了。他跪下来,朝刘铁柱磕了个头,然后开始拔自己嘴里剩下的瓷牙。

不是按,是拔,连血带肉,一颗一颗扯出来。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拔着,拔着。

最后一颗牙拔出来时,刘铁柱伸手接过,连同自己掌心的那颗黑牙一起,按进了嘴里。他咀嚼了两下,发出满意的“嘎嘣”声,然后朝父亲点点头,也走向枯井。

所有人影都消失了。父亲瘫倒在井边,嘴里血肉模糊,但那些瓷牙一颗不剩,全还回去了。

公孙锦终于能动了。他冲过去扶起父亲,父亲已经昏迷,但呼吸平稳。他嘴里,那些原本光秃秃的牙床上,竟然开始长出新的牙——很小,很白,像是婴儿的乳牙。

第二天,父亲醒了,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还不能说话(新牙还没长全),但眼神清澈,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浊癫狂的样子。公孙锦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父亲听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公孙锦去了刘满仓家,把剩下的十八颗真牙还给他。老头捧着那些牙,老泪纵横:“六十年了……我哥终于能合眼了……”

“这些牙,应该埋在您哥的衣冠冢里。”公孙锦说,“让他带着完整的牙,好好上路。”

刘满仓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父亲那天从坟里拿走的瓷牙……”

“还回去了。”公孙锦说,“连本带利,都还了。”

从刘家出来,公孙锦去了后山。刘铁柱的坟已经重新修好了,墓碑前摆着一碗新土,土里插着三炷香。香烧得很旺,烟笔直上升,到半空中忽然散开,像是一声叹息,随风而去。

回到省城后,公孙锦的牙科诊所还在营业,但他多了一项不公开的服务——给那些家里有“牙病鬼”的人家提供咨询。不是迷信,是一种心理疏导,帮他们解开那些关于牙齿的心结。

有时候,深夜加班时,他会听见诊所里传来轻微的“咔嗒”声,像是牙齿在轻轻叩击。但他不再害怕了,只是对着空气说一句:“知道了,这就关灯。”

然后声音就停了。

父亲的新牙长得很好,整整齐齐,白白净净。他不再提过去的事,只是偶尔,在阳光很好的午后,他会坐在阳台上,摸着自己的牙,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公孙锦知道,有些债还完了,有些人安心了。

而他们父子俩,还要带着一口好牙,继续吃这世间的饭,说这世间的话,过这世间的日子。

毕竟,牙口好了,吃什么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