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鳗咒(2 / 2)

“替身?”

“它要眼珠子,是吧?”陈伯的话让西门龙霆后背发凉,“血鳗食目,是要借眼观阳。等它吃够四十九对,就能化出人形,白天也能活动。到那时……”

话没说完,陈伯突然瞪大独眼,指着西门龙霆身后:“它来了!”

西门龙霆猛回头,只见门缝下有水渍渗入,散发咸腥味。窗玻璃上,一道暗红色的影子缓缓滑过。

他夺门而逃。

养殖场不能待了,但债主和血鳗都不放过他。西门龙霆走投无路,翻出父亲生前留下的遗物——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父亲临终前说:“如果遇到科学解决不了的事,打开它。”

匣里是一本线装手抄本,纸张脆黄,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注释。父亲年轻时曾是村里傩戏班的“师公”,后来破四旧,这些东西藏了几十年。手抄本记载的全是闽东民间巫术,其中一页标题触目惊心:“血鳗镇法”。

根据记载,血鳗是水葬婴灵与瘟疫死者怨气结合所化,畏盐、畏雷击木、畏纯阳之血。镇压需三样东西:百年海盐、雷劈桃木钉、以及施术者的中指血——但必须是未曾破身的成年男子的血。

西门龙霆苦笑。他离过婚,前妻说他性冷淡,其实是他自幼对男女之事兴趣寡淡,如今三十有六,竟阴差阳错符合了“纯阳”条件。

接下来的三天,他像疯子一样四处搜寻。百年海盐在邻村一个老盐户的地窖里找到,花光了最后积蓄;雷劈桃木更难寻,最后在深山一座破庙遗址找到半截焦黑桃木,据说三十年前被闪电击中。

准备妥当后,他选在月圆之夜行动——手抄本说,月圆时阴气最盛,血鳗会浮出水面“拜月”,是唯一能近距离下手的机会。

那晚无风,海面平静如镜。西门龙霆躲在养殖场仓库的阴影里,看着一号池水面泛起涟漪。子时整,红鳗缓缓浮出,上半身探出水面,朝着月亮仰起头,嘴部开合,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就是现在!

西门龙霆冲出,将整袋海盐撒向池中。盐粒接触水面的瞬间,发出油炸般的噼啪声,红鳗发出凄厉尖叫,身体剧烈扭动。西门龙霆趁机跃上池边预制板,举起桃木钉和铁锤——

红鳗的金红眼睛猛然转向他。

时间仿佛凝固。西门龙霆看见那双眼睛里映出无数张面孔:哭泣的婴儿、痛苦扭曲的病人、老林呆滞的脸、刀疤脸手下空洞的眼眶……所有被吞噬的魂魄,都在那双眼睛里哀嚎。

“我……不想死……”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是孩童、老人、男人、女人声音的混合,“放了我……我给你财富……很多财富……”

幻象浮现:他看见自己坐在豪车里,养殖场变成了现代化工厂,账户数字不断跳动……

铁锤脱手,桃木钉掉落。

红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长尾如鞭抽来。西门龙霆被扫中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水泥地上,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愚蠢。”脑海中的声音变得尖锐,“纯阳之血……正好助我化形!”

红鳗从池中腾起,第一次完全露出全貌——它下半身竟是半透明状,隐约可见数十具微小骸骨缠绕交织。它扑向西门龙霆,张开的巨口里,三排倒钩牙滴落粘液。

生死关头,西门龙霆反而冷静下来。他想起父亲生前的话:“阿霆,你性子太硬,凡事只想赢,不懂退。有些仗,是不能打的。”

不是所有敌人都能战胜。有些东西,只能安抚。

他咬破早已准备好的中指,将血抹在胸前——不是攻击,而是涂抹成一道符文,正是手抄本最后一页的“安魂符”。与此同时,他用尽最后力气喊出记忆中父亲跳傩戏时唱的安魂调:

“魂兮归海,魄兮安息;冤有主,债有头,莫缠生人路……”

红鳗的巨口在距他面门一寸处停住。

它眼中翻滚的怨气似乎凝滞了,那些哀嚎的面孔逐渐平静。西门龙霆继续吟唱,用的是闽东方言古调,嘶哑走音,却有种奇异的力量。

红鳗缓缓后退,身体开始崩解。暗红的鳞片一片片脱落,化作血水融入池中。那些缠绕的微小骸骨纷纷散开,沉入水底。最后只剩下一对金红色的眼珠,悬浮在空中,注视了西门龙霆片刻,然后“噗”地熄灭,如烛火燃尽。

黎明时分,养殖场恢复了平静。一号池的水变得清澈见底,池底除了沙石,空无一物。

西门龙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肋骨断了三根,中度脑震荡,但活下来了。刀疤脸再没出现——听说他那晚带了更多人想来强占养殖场,却在村口翻车,全员重伤。

出院后,西门龙霆变卖了养殖场。买家是外地来的养殖公司,价格压得很低,但足够还清债务。签合同时,对方负责人随口问:“听说你这儿死过工人?”

“意外。”西门龙霆面无表情。

离开渔村那天,他去后海湾烧了纸钱,撒了海盐。陈伯站在远处看着,第一次对他点了点头。

如今西门龙霆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日子平淡。偶尔有昔日的生意伙伴问起养殖场的事,他只说“亏了,不做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他右手中指的伤疤会隐隐作痛,梦里还会听见婴儿的啼哭和海浪的呜咽。

超市的仓库里,始终放着一袋海盐和半截焦黑的桃木。

他学会了妥协,不是向命运,而是向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存在。父亲的手抄本被他捐给了民俗博物馆,唯独“血鳗镇法”那页,他撕下烧了。

有些知识,不该流传。

最近他听说,那个养殖场的新东家准备扩建,要挖深一号池。他托人捎去话:“最好别挖太深。”

对方回:“西门老板多虑了,现在都是科学养殖。”

西门龙霆没再劝。他站在自家超市门口,看着远处海平面,想起手抄本最后一句话:

“怨气如潮,退一时,涨一世。镇之者,须世代守望。”

海风吹过,他中指伤疤又开始隐痛。

今夜又是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