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青第一次听说“霉债”这个词,是在她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午后,她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剥毛豆,一辆黑色轿车卷着尘土开进村子,停在村长家门口。车上下来三个男人,都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架着墨镜。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一道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光头进了村长家,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村长跟在他身后,腰弯得像虾米,脸上堆着笑,手里捏着一沓红票子往光头手里塞。光头没接,只是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老李,钱不钱的先不说。你家那个鱼塘,今年收成不错吧?”
村长脸色白了:“龙、龙哥,再宽限几天……”
“我不是来催债的,”被叫做龙哥的光头笑了,笑容没到眼睛,“我是来收‘利息’的。规矩你懂,本金可以缓,利息不能拖。今儿个是初七,宜收债。”
说完,他朝身后两个手下点点头。其中一个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布袋,约莫半人高,鼓鼓囊囊的。两人抬着布袋,径直往村西头走去。
胡青青好奇,远远跟着。只见那两人走到村西的荒地处——那儿以前是乱葬岗,后来平整了,但没人敢在那儿种庄稼,说是地气太阴。他们在空地中央挖了个浅坑,把布袋放进去,又埋上土,最后在上面撒了一层白色的粉末,像是石灰。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埋完后,两人回到车前,龙哥拍了拍村长的肩膀:“下个月再来。到时候,要么还钱,要么……再加点利息。”
黑色轿车开走了。村长还站在原地,盯着那片新翻的土,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胡青青跑回家,把看到的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在灶台边烙饼,听了手一抖,铁饼铛“咣当”掉在地上。
“青青,”奶奶的声音在发抖,“从今天起,太阳落山后不准出门。特别是每个月的初七、十七、二十七,听见没?”
“为什么?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奶奶没有回答,只是反复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
那天晚上,胡青青被尿憋醒。她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时,听见奶奶在和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已经埋了三个了。再这样下去,村子要遭大殃……”
另一个声音是隔壁王婶的:“可不是吗!我男人昨晚去镇上喝酒,回来说看见龙哥他们从县城医院出来,车上又装了个黑袋子……你说他们到底在埋啥?”
“还能是啥?”奶奶叹气,“还不上的债,就拿命抵。可这抵法……太损阴德了。”
胡青青屏住呼吸,贴在门边继续听。
王婶说:“我听说,那叫‘霉债’。借了龙哥的高利贷还不上,他就把你身上的‘霉运’抽走,装袋埋到别人地里。被埋的人家,轻则破财生病,重则家破人亡。他们专挑村里的软柿子捏,老李头这是第三个了……”
“可埋的不止霉运啊,”奶奶的声音更低了,“我娘家侄子前年在县城打工,欠了龙哥的钱,后来人不见了。他媳妇去找,龙哥说人跑路了。可我侄子最爱他闺女,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跑?昨天他媳妇做梦,梦见我侄子说‘冷,土压得喘不过气’……”
胡青青听得浑身发冷,轻手轻脚退回房间,一夜没睡。
第二天,村里开始传闲话。说村西那块埋了东西的地,一夜之间长出了一片黑蘑菇,密密麻麻,伞盖有巴掌大,闻着一股腥臭味。有胆大的孩子拿棍子去捅,蘑菇一破,喷出墨汁一样的液体,溅到手上,第二天就起了水泡,流脓。
更邪门的是村长家。先是鱼塘里的鱼一夜之间全翻了肚皮,白花花漂了一片。接着他儿子在镇上读书,好端端从楼梯上摔下来,腿骨折了。他老婆去庙里烧香,回来的路上被野狗追,咬伤了脚踝。
村里老人摇头:“这是被‘下债’了。”
胡青青不懂什么叫“下债”,但她记得那天光头龙哥说的话:“我是来收利息的。”原来利息不是钱,是霉运,是灾祸,是那些还不起债的人的……命?
一个月后的初七,黑色轿车又来了。
这次龙哥没找村长,而是去了村东头的张寡妇家。张寡妇男人前年车祸死了,赔了十万,她全投进了村里人集资的养鸡场,结果鸡瘟,血本无归。为了供儿子读书,她借了龙哥三万,利滚利现在欠了八万。
胡青青躲在自家院墙后偷看。张寡妇跪在龙哥面前哭求,龙哥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抬起她的下巴:“阿娟,不是我不讲情面。规矩就是规矩,到期还不上,就得收利息。你是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张寡妇浑身发抖:“龙哥,再给我一个月,我、我把家里的地卖了……”
“地?”龙哥笑了,“你那三亩薄田,值几个钱?这样吧,我看你也不容易,利息我给你减一点——不要你的运,只要你三年的寿。怎么样?很公道吧?”
张寡妇愣住了:“三、三年的寿?”
龙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上刻着古怪的花纹。“不疼,就一下。三年寿换八万债,你赚了。”
张寡妇呆呆地点头。龙哥取出一根中指长的针,让她伸出左手,在无名指根部轻轻一刺。没出血,但张寡妇突然浑身一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角冒出几根白发。
龙哥把针收回木盒,拍拍她的肩:“下个月见。要么还钱,要么……再加点寿。”
黑色轿车再次开往村西荒地。这次埋下的黑布袋小了很多,只有枕头大小。埋的时候,胡青青清楚地看到,布袋在动,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挣扎。
埋完,龙哥经过胡青青家门前,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院墙后。胡青青赶紧缩回头,心脏狂跳。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走近,接着是奶奶慌慌张张的声音:“龙、龙哥,有事吗?”
“阿婆,”龙哥的声音很客气,“你家青青,今年十七了吧?”
“虚岁十七,还是孩子……”
“不小了,”龙哥笑着说,“我场子里缺个打扫的,包吃住,一个月两千。让她来干几个月,贴补家用?”
“不用不用,孩子还要上学……”
“上学?”龙哥顿了顿,“我记得青青他爹,前年也在县城打工?好像是在王老板的工地?”
奶奶不说话了。胡青青贴在墙边,指甲掐进手心。她爹前年在工地摔伤了腰,老板赔了五万,但后续治疗花了七八万,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去年爹妈一起去南方打工,说挣了钱就回来,可半年多了,音信全无。
“这样吧,”龙哥的声音依然温和,“让青青来我这儿干一个月,体验体验。干得好,她爹妈欠的那点钱,利息我可以少算点。干不好,随时可以走。怎么样?”
奶奶沉默了很久,最后哑声说:“我……我问青青。”
龙哥走了。奶奶回到屋里,看着从墙后走出来的胡青青,老泪纵横:“青青,奶奶对不起你……”
“我去。”胡青青说。
她不是傻,她知道龙哥没安好心。但她更想知道,那些黑布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什么叫“霉债”,为什么埋在地里就能让人倒霉。爹妈半年没消息,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他们也欠了龙哥的钱,也许……
三天后,胡青青坐上了龙哥的车。开车的是个年轻人,叫阿强,脸上有道新鲜的疤,话不多。龙哥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打电话,说的都是胡青青听不懂的黑话:“收了三斤霉……对,老价格……那边要个五年的,有没有现货?……”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一个废弃的工厂区。厂区很大,锈迹斑斑的钢架耸立着,像是巨兽的骨架。龙哥把胡青青带进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办公室,二楼是宿舍,三楼……
“三楼不用去,”龙哥指着楼梯口的铁门,门上了两道锁,“那是仓库,放重要东西的。你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一二楼,做饭,洗衣服。很简单。”
胡青青点头。龙哥让阿强带她去宿舍,是个十平米的小房间,有张铁架床,一个旧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荒草地。
“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在一楼,”阿强面无表情地说,“晚上十点锁大门,别乱跑。”
“阿强哥,”胡青青鼓起勇气问,“那些黑布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阿强猛地转头盯着她,眼神凶得像狼:“不该问的别问。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
胡青青不敢再问。但她心里那股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
接下来的几天,她老老实实打扫做饭。龙哥白天基本不在,晚上才回来,带着一身烟酒气。阿强和另一个叫阿豪的打手住在隔壁,两人经常半夜出去,天亮才回,回来时身上总带着土腥味,有时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
胡青青偷偷观察,发现他们每次出去,都会从三楼拿东西——有时是黑布袋,有时是小木盒,有时是那种刻着花纹的银针。她记得龙哥就是用那种针,从张寡妇身上“取”走了三年寿。
她想上三楼看看。
机会在一个雨夜来了。龙哥喝醉了,被阿强扶回房间就睡了。阿强和阿豪开车出去,说是“收债”。胡青青等他们走远,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铁丝,溜到三楼铁门前。
锁不难开,老式的挂锁,她在村里看修锁师傅开过。捣鼓了十几分钟,“咔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臭扑面而来。胡青青捂住口鼻,打开手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