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口封(2 / 2)

只有一堆倒塌的土坯,几根朽烂的木梁,杂草从废墟里长出来,半人高。哪有他能进去的门?哪有他能躺下的地方?

他绕着废墟转了一圈,脚下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木板,半埋在土里,露出巴掌大的一角。他蹲下身扒开杂草,看清了——是一块棺材板,黑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木板边缘有几个字,刻得很浅,风吹日晒快看不清了。他凑近了辨认:

“李……李德厚……之……”

他爸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几个字,脸色变得很难看。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

李天命不知道李德厚是谁。他转头看他爸,他爸的嘴唇在抖。

“德厚……”他爸喃喃地说,“德厚是我叔,你二爷爷。”

李天命愣住了。

二爷爷?他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个二爷爷。

那天下午,村里来了几个人,在废墟底下挖出了一口棺材。棺材很旧了,漆都掉光了,木头有些地方已经朽烂。打开棺材盖,里面是一具白骨,骨头上裹着破烂的衣裳,看不清本来颜色。白骨旁边,放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张发黄的身份证,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本薄薄的小本子。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德厚,出生年份是一九三三年。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座牌坊前面,脸上带着笑。李天命仔细看那张脸,发现和自己有几分相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角弧度。

小本子是日记,记得很简单,只记日期和几句话。最后一页写的是:

“一九八五年三月初七。跟大哥吵了一架,为宅基地的事。他说我不该回来争,说我出去了就该死在外面。我走。再也不回来。”

李天命看着那本日记,又抬头看他爸。他爸站在棺材旁边,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李天命去了九爷家。

九爷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九十三了,耳朵背,眼睛花,可脑子还清楚。他听李天命说完,沉默了很久,才颤巍巍地开口:

“你二爷爷的事,村里没人敢提。那是你爷爷的一块心病,也是咱老李家的一块疤。”

九爷慢慢说起那些旧事。那是六十年代的事了,李德厚年轻时出去闯荡,去了新疆,去了青海,去了好多地方。他在外面没混出名堂,年纪大了想回来,在老家扎根。可他回来时,宅基地已经被他大哥,也就是李天命的爷爷占了。

“那宅基地是你爷爷和你二爷爷共有的,爹妈留下的。你爷爷说你二爷爷出去那么多年,早该把地让给他。你二爷爷不服,吵了一架。吵完你二爷爷就走了,说再也不回来。谁知道……”

九爷叹了口气。

“谁知道他根本没走远。他就住在村口那土地庙里,住了好几年,没人知道。直到有一天,有人发现他死在庙里,身子都硬了。你爷爷没敢声张,连夜把他埋了,就在庙后头。后来庙塌了,更没人记得这回事了。”

李天命问:“那我爷爷呢?”

“你爷爷临死前还在念叨,”九爷说,“念叨他弟弟,说对不起他。他让你爸去找,可你爸去哪找?几十年了,谁知道埋哪儿?”

李天命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那枚铜钱上的字。他翻出来,凑到灯下仔细看。铜钱背面刻着字,极小极细,像针尖划的,以前没注意到:

“李天命,甲子年腊月廿三亥时生。”

他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生辰八字。

他怎么知道的?

他攥着那枚铜钱,手在发抖。

那天夜里,李天命去了后山乱葬岗。他二爷爷的新坟已经立起来了,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李德厚之墓”。他跪下来,烧了纸,上了香,磕了三个头。

“二爷爷,”他说,“我是李天命,您侄孙子。您安息吧。”

纸钱烧成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李天命竖起耳朵听,那声音渐渐远了,渐渐散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座新坟静静地立着,和周围的旧坟没什么两样。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压在心里的那团东西,像被一只手轻轻拿走了。

年后李天命回广东继续打工。那枚铜钱他一直带在身上,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摸出来看看,铜钱还是那枚铜钱,绿锈斑斑。

可有一天,他翻过来看背面,发现又多了一行字:

“李家坳后人李天命,送终。辛丑年腊月廿九。”

那是他给二爷爷上坟的日子。

李天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铜钱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响着那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地说——

“命……命……命……”

这一次,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讨命的“命”,是认命的“命”。是认下这份血脉牵连的命,认下这份从未谋面却终究相遇的命。是他李天命的名字里,本来就带着的那个“命”。

他把铜钱塞回衣服里,贴着心口,那一点冰凉渐渐被体温捂热。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远处传来除夕的鞭炮声。又一个新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