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骨牌(2 / 2)

“那我爸他……”

“他押了一条腿,”九爷说,“可他欠的债没还完。那副牌里的东西,不会只拿一条腿就罢休的。”

叶嫣然攥紧那副牌,指节泛白。

“怎么才能还完?”

九爷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要么赢回来。要么……”

“要么什么?”

九爷没再说下去。

那天夜里,叶嫣然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副牌摆在自己房间的桌上,一张一张看过去。每张牌背面的名字,都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周景行,李德厚,王满仓,张桂英,刘大壮……有些名字得早的人;有些不认识,大概是很久以前的。

她数到第二十七张时,手突然停住了。

那张牌上刻着一个名字:叶嫣然。

日期是今年。今天。

她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赌过,为什么会出现在牌上?

她翻过牌面,正面是一张八万。她不懂牌,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可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刻在这上面,意味着什么。

她已经“押”进去了。

可她是何时押的?用什么押的?

叶嫣然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突然想起父亲昨晚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诀别。

她冲进父亲房间,打开灯。

床上空空的。

父亲不见了。

叶嫣然在村里找到天亮,没找到父亲。她报了警,警察来转了转,说人可能是自己走的,让等等看。她不信,又去找九爷。

九爷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爸去‘还债’了。”

“去哪儿还?”

九爷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后山有一片乱葬岗,埋的都是村里那些横死的人。叶嫣然从小就知道那地方,大人说那儿不干净,从不让孩子去。她从来没去过。

可这次她必须去。

她一个人往后山走。山路很难走,很多地方已经被荒草埋了。她扒开一人多高的野草,踩着碎石往上爬,爬到半山腰时,看见了一座破庙。

庙很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庙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人影,走近一看,是母亲。

“妈?”

母亲回过头,脸上全是泪痕。她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庙里。

叶嫣然走进庙里。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庙的正中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烛火摇曳,照出供桌后面坐着的人。

她父亲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得像纸。他的另一条腿也没了,断口还在往外渗血,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供桌上放着一副骨牌。那副牌已经被摊开,一张一张,摆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正中间那张牌上,刻着她的名字。

“爸!”

叶嫣然冲上去,可刚迈出一步,就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她的脚踝。她低头一看,是一只手。惨白的,枯瘦的,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

不止一只手。整个庙的地面上,密密麻麻伸出了无数只手,都在轻轻晃动,像水草,像风中的枯枝。

叶嫣然动不了了。

父亲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嫣然,”他说,“爸这辈子没本事,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可这最后一件事,爸替你了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刀。锈迹斑斑的刀,刀刃上还沾着黑色的血。

“这副牌里,有三十一张。三十一个人,三十一条命。”他举起刀,“加上爸这条,就三十二条。够了。”

叶嫣然尖叫起来:“爸!不要!”

可刀已经落下去。

烛火灭了。

叶嫣然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时辰。等她终于能迈动脚步时,她摸索着点亮蜡烛,看见父亲已经倒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副骨牌。

她蹲下来,翻开那些牌。一张一张,名字还在。翻到最后一张,她愣住了。

那张牌上的名字变了。

不再是叶嫣然。

变成了她父亲的名字:叶大贵。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三十二年腊月廿九,以身抵债,全数还清。

叶嫣然捧着那张牌,浑身发抖。

三天后,父亲下葬。

村里人帮忙抬的棺材,埋在后山那片乱葬岗边上。叶嫣然跪在坟前,烧了一堆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她没动。

母亲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叶嫣然一个人去了那座破庙。她带着那副骨牌,把它放在供桌上,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爷爷,”她说,“二爷,三叔,各位……我不知道该叫你们什么。我爸用自己换了我的命,换了他欠你们的债。现在债还完了,你们……安息吧。”

香烧完了,烟散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嫣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出庙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塌了的屋顶照进来,照在供桌上,那副牌静静地躺在那里,牌面泛着幽幽的光。

她突然发现,那些牌少了一张。

她明明记得是三十一张,加上父亲那张是三十二张。可现在,桌上只剩三十一张。

少的那张,是她父亲那张。

她没回去找。她知道那张牌去了哪里。

离开柳溪村那天是正月初六。叶嫣然背着行李,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在那里,房屋,巷道,炊烟,老人。一切看起来和回来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把那副骨牌留在了后山破庙里,留给了那些永远走不出柳溪村的人。可她知道,那副牌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赌,只要还有人输,只要还有人走投无路去“借”,那副牌就会一直存在,一直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村口,走过那条盘山道,走到能看见公路的地方。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牌。

她偷偷留下的,唯一一张牌。

牌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刻字,没有名字,只有光滑的牛骨,泛着淡淡的黄色。

可她知道这张牌是谁的。

是她自己的。

那夜在庙里,当父亲用自己换了她的命时,她的名字从牌上消失了,可那副牌里,还是留下了一张空牌。

空牌,就是等谁来填。

叶嫣然攥着那张牌,站在公路边,看着远处驶来的班车。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吹得那张牌在手里微微颤抖。

她把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阳光透过牌面,照出里面细细的纹路,像血管,像年轮,像一个人漫长的一生。

然后她把牌装回兜里,上了车。

班车开动,载着她离开柳溪村,离开后山那座破庙,离开那副永远缺一张的骨牌。

可她知道,她带走了其中一张。

那张空牌,会在她兜里一直躺着。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把它拿出来,摆上供桌,点燃蜡烛,开始另一场赌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姓叶,名嫣然。

嫣然一笑的嫣然。

可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