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让她进来,是不想让她太早看到这些。
可现在,花姐走了,这些东西必须有人管。
她,就是那个人。
第二天,李晓霞去了后山乱葬岗。
她要找那些编号对应的坟。簿子上记着,骨灰都埋在乱葬岗里,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小石碑,刻着编号。
乱葬岗很大,荒草丛生,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她找了整整一天,找到了大部分。甲一,甲三,甲七……一座一座,都找到了。
只有丙二十一没找到。
那是她自己的坟。
或者说,是她的脐带对应的“坟”。可她没有坟,她的脐带还在库房里,没有埋进土里。
她站在乱葬岗边缘,看着那些坟包,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花姐为什么要给每个人都留一座坟?那些骨灰,那些脐带,真的是为了“魂有所归”吗?
还是说,有别的用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也看不清。雾里有人影晃动,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渐渐围成一个圈,把她围在中间。
那些人影没有脸,只有轮廓,可她能感觉到她们在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恶意的,也不是善意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等待。
“你们是谁?”她问。
没有人回答。
雾气渐渐散了,那些人影也慢慢淡去。只有一个人影没有走,站在她面前,越来越清晰。
是花姐。
花姐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六十来岁,微胖,脸上带着笑。她看着李晓霞,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根要归土,魂才能安。”
然后她也消失了。
李晓霞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根要归土。
那些脐带,那些存了六七十年的脐带,不能一直放在罐子里。它们得埋进土里,和那些骨灰一起,才能真正安息。
可她的呢?她的脐带怎么办?她没有坟,没有骨灰,只有那条脐带还活着,还等着入土。
她突然明白了花姐为什么让她回来。
不是让她来管这些东西,是让她来……替她们安息。
接下来的日子,李晓霞做了一件事。
她把库房里那些罐子一个一个拿出来,对照着簿子上的编号,一个一个埋进乱葬岗里。每埋一个,就在坟前烧一炷香,念一遍那个人的名字。
李二妮,皖北人,十六岁入行,十八岁难产而亡。
张小翠,湘西人,十九岁入行,二十二岁病故。
王秀英,川东人,二十二岁入行,二十五岁自缢。
一个一个,六七十年的账,她一笔一笔地还。
那些年轻女孩帮她一起埋,一开始害怕,后来习惯了,再后来,会默默地在坟前站一会儿,像在送别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妹。
小东问她:“霞姐,这些人是谁?”
李晓霞想了想,说:“是咱们的前辈。”
“她们都是干啥的?”
李晓霞没回答。
她没法回答。
正月十五那天,最后一个罐子埋完了。是甲一,李二妮,民国三十七年入行,是这个行业在这个村子里的第一个。
李晓霞跪在坟前,烧完最后一炷香,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她发现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乱葬岗白花花的。
她转身要走,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窸窸窣窣,像很多人同时走动的声音。
她回头,月光底下,那些坟包之间,站着无数人影。
不是雾里的那种模糊人影,是清晰的,有脸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穿旗袍,有的穿列宁装,有的穿碎花褂子,有的穿牛仔裤。她们站成一排一排,静静地看着她。
最前面那个人,穿着民国时的斜襟大褂,梳着发髻,年轻,清秀,脸上带着笑。她看着李晓霞,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对她点头,每一个都说一句话,可声音混在一起,她听不清。她只看见那些人影渐渐淡去,渐渐消散,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只剩一个人影没走。
是花姐。
花姐还是那副样子,六十来岁,微胖,脸上带着笑。她看着李晓霞,点点头,然后转身,慢慢往前走。
她走到一个没有立碑的坟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晓霞一眼。
那是丙二十一的位置。
李晓霞的坟。
花姐指了指那个空着的坟坑,又指了指李晓霞,然后笑了笑,消失不见。
李晓霞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空坟,很久很久。
她明白了。
正月十六,李晓霞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打开最后一个罐子,拿出那条属于她自己的脐带。脐带已经干了,缩成小小的一团,暗红色的,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捧着它,走到乱葬岗,走到丙二十一那个空坟前。坟坑已经挖好了,不大,刚好能放下一个罐子。
她蹲下来,把脐带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放进坑里,埋上土。
埋完了,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李晓霞,”她轻声说,“你也安息吧。”
站起来时,她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些旧坟,看着这片埋葬了上百个女人的地方。
风从山后吹来,吹过乱葬岗,吹过那些坟包,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那声音像很多人在说话,又像很多人在唱歌,又像很多人在哭泣。
可这一次,李晓霞听出来了,那不是哭泣,是解脱。
正月十七,李晓霞离开了柳溪村。
临走前,她做了一件事:把那栋小楼和库房都交给了小东,让他继续管着。如果有新的女孩来,就让她们住下,让她们有口饭吃,有个地方待。
“可要是有人问起库房呢?”小东问。
“就说,”李晓霞想了想,“那是咱们的根。根在,家就在。”
她走出村子,走过那条盘山道,走到能看见公路的地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柳溪村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升起,和往常一样。后山那片乱葬岗,已经被雾气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那些人在那儿。一百多个人,一百多条命,一百多根脐带,一百多座坟。她们终于安息了,连同她们那些不能说、不敢说、没人听的故事。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坐上回深圳的班车时,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些故事,谁来听?
没有人。
可她想,也许不需要有人听。她们只需要被记住,被埋进土里,被一炷香、一个头、一句名字,轻轻地送别。
这就够了。
班车开动,载着她离开柳溪村,离开后山那片乱葬岗,离开那些再也不会出现的影子。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响着那个声音——
谢谢你。
那是花姐的声音,也是李二妮的声音,也是张小翠的声音,也是王秀英的声音,也是所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句话,在她心里回荡。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又一个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