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棺契约(1 / 2)

周应棠作为一名律师,本不该相信什么神神鬼鬼。

可当他接下那桩离奇的房产纠纷案,第一次踏入渝东山区的黄桷村时,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比法庭上的对手更棘手。

村里的老人说,悬棺里的祖先生气了,要讨个说法。

夜晚,周应棠总能听见棺木摩擦石壁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即将兑现。

直到他在祠堂里发现了一本发黄的族谱,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日期却是三百年前。

周应棠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一份股权纠纷的答辩状。

手机震了三下才接起来,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渝东口音:“周律师吗?我是黄桷村的,姓郑。”

他下意识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重庆。这些年经手的案子多了,外地当事人找上门也不稀奇。他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手上继续翻着卷宗:“郑老先生您好,有什么事?”

“村里有点麻烦,想请您来一趟。”老人在电话里咳嗽了两声,“房产的事,跟悬棺有关。”

悬棺。

周应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在渝东山区待过三年,知道那地方有种古老的葬俗——把棺木悬在峭壁之上,离地数十丈,任凭风吹雨打。当地人对那些悬棺敬而远之,说是祖宗安息的地方,动不得。

“房产纠纷跟悬棺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动了悬棺里的东西。现在村里不太平,想请您来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

“签个字。”老人说,“有些事,要白纸黑字写下来。”

周应棠觉得这通电话透着古怪,但对方出价不低,两万块,先打一半定金,只需要他跑一趟,签个文书,前后不超过三天。律所最近业务清淡,他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两天后,他坐上了重庆开往奉节的大巴。

黄桷村藏在夔门深处,从县城过去还要三个小时的山路。

周应棠在镇上租了一辆摩托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越往上走,雾气越重,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崖壁上凿出的古栈道痕迹,被藤蔓遮去了大半。

摩托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前方被荒草淹没的石阶:“周老师,我只能送到这里,前面车子过不去。沿着这条路上山,走半个钟头就到。”

周应棠背着包下了车。深秋的山里凉意重,他裹紧了外套,踩上石阶。

石阶很老,每一级都被踩得凹陷下去,青苔覆在边缘,滑腻腻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竿相互撞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走了十几分钟,四周除了风声竹响,再没有别的声音。

正走着,他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石头。

他停下来,侧耳细听。那声音从头顶某个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拉动一根粗绳,绳子上挂着什么重物,一蹭一蹭地贴着石壁移动。

周应棠仰起头,浓雾遮住了天光,什么都看不清。他等了片刻,声音消失了。

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分钟,竹林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灰瓦老屋散落在山坳里,炊烟从几户人家屋顶升起来。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黄葛树,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底下站着个佝偻的老人。

“周律师?”老人迎上来,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我是老郑,给您打过电话的。”

周应棠握了握他的手。老人的手心粗糙冰凉,骨节粗大,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郑老先生,电话里说的那个纠纷……”

“不急。”老人摆摆手,“先歇一歇,喝口水,晚上再说。”

他带着周应棠往村里走。路过几户人家,堂屋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烧火做饭。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门口,盯着周应棠看,眼神直愣愣的,也不打招呼。周应棠冲她点点头,女人没有回应,转身进了屋,把门掩上了。

老郑把他带到一间老屋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这两天就住这里,干净,没人住过。”

屋里确实干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一壶热水。周应棠把背包放下,随口问:“这屋是谁家的?”

老郑没回答,只说:“晚上我来叫您。”说完就走了。

周应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入夜后,山里黑得早。

周应棠吃过老郑送来的晚饭,在屋里翻着手机,信号断断续续,连网页都打不开。他索性关了机,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摩擦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指甲刮过木板,又像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移动。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周应棠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三分。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发酸,他侧耳听了半晌,那声音又消失了。

周应棠躺回去,心想大概是山里的野猫野狗。

刚闭上眼,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更近,像就在屋后的山坡上。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无数东西在移动,拖着沉重的躯体,摩擦着石壁和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声音杂乱而迟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爬行,逼近这间老屋。

周应棠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他是个律师,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凶杀案被告、诈骗案主犯、欠债不还的老赖,法庭上他从不发怵。可此刻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后背上爬满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下了床,摸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屋外的石板路空空荡荡。他探出半边身子往山坡上看,除了黑黢黢的竹林,什么都没有。

声音停了。

周应棠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他正要转身回屋,忽然看见村口那棵黄葛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服,一动不动,面朝着他的方向。

周应棠盯着看了几秒,那人也不动,就这么直直地站着。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谁?”周应棠喊了一声。

那人没回应,也没动。

周应棠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忽然转身,走进了树后的阴影里,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回了屋。这一夜他没再睡着,一直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老郑来敲门。

周应棠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老人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您看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太黑了。”周应棠说,“那声音呢?是什么东西?”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周律师,您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契约。

纸张脆得碰都不敢用力碰,边缘已经残缺不全,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竖排的毛笔字,繁体,开头写着“立契约人周应棠”,后面是一长串条款,大意是说自愿将某处山地及悬棺一座让与黄桷村郑氏家族,子孙后代不得反悔,如有违逆,愿受天谴。

落款是康熙四十三年。

周应棠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半晌才说:“同名同姓?”

老郑摇摇头:“您往下看。”

周应棠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指腹上有一条陈年的旧疤,是大学时打篮球留下的,那道疤的形状有点特别,弯弯曲曲像一条蚯蚓。

他低头看契约上的指印。

三百年前的朱砂印泥已经发黑,但纹路依然清晰。那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和他拇指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周应棠的手抖了一下。

“郑老先生,”他抬起头,声音发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契约收起来,重新包好:“今晚您跟我去一个地方。去了就知道了。”

天黑之后,老郑提着一盏马灯来找他。

两个人沿着村后的山路往上爬。山势越来越陡,两边都是悬崖峭壁,老郑走在前面,步履稳健,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周应棠跟在后头,手心全是汗。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老郑停下来,把马灯举高了。

“到了。”

周应棠抬起头,看见了此生见过的最诡异的景象。

面前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棺木。

那些棺木有大有小,横着竖着,有的已经朽烂,露出里面的白骨,有的还完好如新,漆黑的棺身反射着马灯的光。最高的那些悬在几十丈高的地方,底下是万丈深渊,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放上去的。

山风穿过崖壁,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这是我们郑家的祖坟。”老郑说,“从明朝开始,死了都葬在这里。”

周应棠站在崖壁下,仰着头看那些悬棺,喉结动了动。

老郑走到崖壁最边缘的一处,那里有一具棺木,比其他都新,漆面还泛着光。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正是白天给他看的那份契约。

“三个月前,有人动了这具棺。”

他把马灯凑近了,周应棠才看见棺盖的一角被撬开过,露出巴掌大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

“谁动的?”

“外头来的盗墓贼。半夜摸上来,撬了棺,拿了东西就跑。”老郑说,“人抓住了,东西也追回来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老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是不该开的开了,不该见的见了。老祖宗生气了,要讨个说法。”

话音刚落,周应棠听见了那个声音。

摩擦声。

从崖壁上方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棺木在动,棺盖缓缓推开,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马灯的光照不到高处,只能看见黑暗中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像是一具具干瘪的躯体正从棺中坐起,低头俯视着他们。

周应棠浑身僵住,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

老郑却很平静,他举起手中的契约,对着崖壁上方说:“人带来了。当年签契约的人,来了。”

摩擦声停了。

风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