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墟(2 / 2)

“种下去的稻子,长出来的全是黑穗,颗粒无收。有人夜里听见田里有哭声,呜呜咽咽的,一哭就是一宿。后来有个胆大的,半夜去田里看,结果看见满田都是人影,蹲在稻子中间哭。那人当场吓疯了,第二天就吊死在家里。”

二叔抽了口烟,继续说。

“从那以后,那块田就没人敢种了。你奶奶说,那是地下的亡魂不安宁,要找人替他们守夜,才能镇住。她不知道怎么学会了扎草人,扎的草人放在田里,那些亡魂就附在草人上,夜里出来活动活动,白天再回到草人里。这些年你奶奶扎了几十个草人,年年扎,年年换,那块田才没再出过事。”

月瑶想起奶奶笔记本上的记录,那些名字,那些日期,心里一阵发寒。

“那稻草垛里那个人呢?”

二叔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也没听你奶奶提起过。可能……是你奶奶自己?”

月瑶愣了:“奶奶?”

“你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身上穿着新衣裳,干干净净的。但是她的头发……”二叔顿了顿,“她的头发没了,剃得光光的。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自己剃的,要送给一个人。我没多想。现在想来,她可能是把头发放在稻草人里了。”

月瑶忽然想起奶奶笔记本上最后一条:“扎草人一具,替自己守夜。头发不够,用月丫儿小时候留下的那一绺。”她心里咯噔一下,昨晚看见的那个有五官的稻草人,五官是用麻绳编的,那稻草人里头,包的是奶奶的头发?

还有那个被稻草人围住的人,蜷缩着,穿着黑衣服……那身形,怎么那么像奶奶?

月瑶不敢往下想。

她回到老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本《草人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几页,奶奶写得很潦草,像是临终前的记录:

“七月十三,梦见他们来告别,说要走了。我说走了好,走了干净。他们说走不了,草人还在,就得守着。除非把草人烧了,可烧了草人,他们又去哪里?我想了想,说那就再扎一个,扎个大的,把你们全装进去,一起送走。他们说好。”

“七月十四,开始扎大草人。用最粗的竹竿,最好的稻草,扎了三天三夜。扎好了,立在田中央。那天晚上,所有的草人都围过来,一个一个往大草人身上靠。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个亡魂,全进去了。”

“七月十八,大草人有了动静。它会动了,夜里从田里走出来,走到我窗前,看着我。我知道它是在谢谢我。可它一走,那些小草人就全瘫在地里,不会动了。我想,这是把它们聚在一起了,该送走了。可怎么送?烧了它?那四十七个亡魂也跟着烧没了。不烧?它迟早会……”

后面字迹模糊,看不清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月丫儿,如果你看到这里,别怕。大草人里包着的是我的头发和你的头发,它不会害你。但是你要帮它做完最后一件事:给它画上五官。画完了,它就认得路了,能带着那些亡魂走了。画的时候,用我放在箱子底下的那支笔,蘸着朱砂画。记住,一定要画全: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不能少。”

月瑶翻到箱子底下,果然找到一支旧毛笔和一小包朱砂。

她握着那支笔,手心全是汗。

天渐渐黑了。

月瑶站在窗前,看着田里的稻草人。白天的稻草人都是一动不动的,那个有五官的还在原地,站在稻草垛旁边,面朝她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笔和朱砂,出了门。

田野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稻草的沙沙声。月瑶走近那个大稻草人,第一次在近处看清它。

它比其他的稻草人都高大,用最粗的竹竿做骨架,稻草扎得密密实实。它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那棉袄月瑶认识,是奶奶的,冬天常穿的那件。它的脸上蒙着一层白布,看不清

月瑶站在它面前,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块白布。

白布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月瑶拿起毛笔,蘸上朱砂,先画了两道弯弯的眉毛。

画完眉毛,她感觉到稻草人在微微颤动。

她咬咬牙,继续画眼睛。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笔画成。

画完眼睛,稻草人颤得更厉害了,她能听见竹竿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画鼻子。一个小巧的鼻子。

最后画嘴巴。她想了想,画了一个微微上扬的嘴角——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淡淡的,像奶奶平时看她的样子。

最后一笔落下,稻草人突然不动了。

月瑶后退一步,盯着它看。

月光下,那张刚画好的脸显得栩栩如生,眉眼弯弯,嘴角微扬,像在看着她。她等了很久,稻草人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她以为没事了,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稻草人忽然动了。

它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稻草扎成的手,伸向月瑶的脸。

月瑶想跑,但脚像生了根,动不了。那只手越来越近,枯黄的稻草擦过她的脸颊,轻轻的,像奶奶的手在抚摸。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月丫儿,谢谢你。”

那是奶奶的声音。

月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稻草人的手缓缓放下,它转过身,朝着田野深处走去。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着走着,它身后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子,一个接一个,跟随着它。那些影子有人高有人矮,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觉到它们都穿着旧衣裳,低着头,默默跟着。

它们走向田野尽头,走向那片荒废的乱葬岗。月光下,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消失,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最后只剩稻草人一个,它走到田埂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月瑶觉得奶奶就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棉袄,对着她笑。

然后它也消失了。

田野归于寂静。

月瑶站在原地,泪流满面。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气。她忽然觉得,那些亡魂是真的走了,带着奶奶一起走了。

她慢慢走回老屋,推开房门,一眼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奶奶给她扎的小稻草人,小时候丢了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出现在这里。月瑶拿起来,发现稻草人的脸上用朱砂画着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和她刚才画的一模一样。

稻草人的背后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是奶奶的字迹:

“月丫儿,这个给你。想奶奶了,就看看它。”

月瑶把稻草人抱在怀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她离开了稻草村。临走前去奶奶坟前磕了三个头,又去那片田野看了看。田里的稻草人全都倒了,散落一地,风吹日晒,正在慢慢腐烂。只有那个大稻草人站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土堆,像一座坟。

月瑶没有去动它。

她回到北京,继续过她的日子。那个小稻草人被她放在书架上,偶尔看看,总觉得奶奶还在。

后来她结婚生子,搬了几次家,那小稻草人一直带着。有次孩子问,妈妈,这个丑娃娃是什么?月瑶笑笑,说是太奶奶做的,要好好收着。

孩子伸手要去拿,月瑶忽然看见稻草人的脸上,那朱砂画的嘴巴,好像弯了一点,像在笑。

她愣了愣,把稻草人放到更高的地方,没有再让孩子碰。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月瑶老了,头发白了。有一天夜里,她梦见奶奶站在床边,穿着那件旧棉袄,对她说:“月丫儿,时候快到了,我给你做了个伴儿,到时候让他来接你。”

月瑶醒来,心里明白,自己大概也没多少日子了。

她去书架上拿下那个小稻草人,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稻草人已经旧得发黄,但五官还在,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还在。

她忽然发现,稻草人的嘴巴,是往上弯的,笑得很慈祥,和奶奶当年一模一样。

窗外起了风,吹动树叶沙沙响。

月瑶把稻草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好像听见了稻田里的风声,听见了稻草人走路的窸窣声,听见奶奶在远处喊她:

“月丫儿,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