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滋愣在那里。
“所以陈小满……”
“她该走了。”田支书说,“她妈留不住她了。”
那天夜里,乔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很安静,没有哭声。可这安静比哭声更瘆人,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坐起来,借着月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陈小满。
那个年轻版的张桂芳,穿着白色的睡裙,披着长头发,站在门口,看着她。
乔滋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陈小满慢慢走过来,走到床边,坐下来。她看着乔滋,那张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活人。
“乔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听见了。”
乔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用怕,”陈小满说,“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跟你说句话。”
乔滋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说。”
陈小满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不想让我走。可我不能不走。我在这世上待得太久了,早该回去了。”
“回去哪儿?”
陈小满抬起头,看向窗外。
“回她身边。回那个送子娘娘身边。她等了我一百多年,等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乔滋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
陈小满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凄凉。
“我不是周氏。周氏早就散了。我是她的念,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口气。那年她临死前,发誓要看着负心人遭报应。她的念太重,散不掉,就进了那对冻死的婴儿身体里。后来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现在。”
“那你……”
“我是最后一个。”陈小满说,“传到我这一代,念就散了。散之前,我得回去,把她没做完的事做完。”
“什么事?”
陈小满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陈小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她回过头,看着乔滋,笑了笑。
“乔老师,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你走吧,明天一早就走。有些事,外人不能看。”
她说完,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乔滋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四周重新归于寂静。
天亮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哭。
她爬起来,走出去。
张桂芳跪在院子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哭得撕心裂肺。乔滋走近一看,她抱着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具身体。
陈小满的身体。
那身体穿着昨晚那件白色睡裙,躺在地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她死了,但脸上带着笑,很安详。
张桂芳抱着她,一边哭一边喊:“小满!小满!你回来啊!”
陈有根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那个和他相好的女人也来了,站在更远的地方,脸色惨白。
乔滋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想起昨晚陈小满说的话:我得回去,把她没做完的事做完。
她看向陈有根,看向那个女人,看向周围围观的村民。那些双胞胎的脸,一张一张,一模一样,全都面无表情。
陈小满没做完的事,是什么?
那天下午,乔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走之前,她去跟张桂芳告别。张桂芳坐在堂屋里,眼睛红肿,已经哭不出声了。看见乔滋,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乔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的衣裳,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
那女人的脸,和张桂芳一模一样,和陈小满一模一样。
乔滋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她转身要走,余光瞥见照片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还有她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梳着同样的头发,正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乔滋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再看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张桂芳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镜子,叹了口气。
“乔老师,你走吧。”她说,“有些东西,看见就当没看见。说出来,就麻烦了。”
乔滋想问什么,张桂芳已经转身进了里屋,再没出来。
她走出院子,走出村子,一直走到村口那块石碑前。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双生村静静地卧在山坳中,炊烟袅袅,和来的时候一样。
只是村口多了两个人。
两个小孩,七八岁模样,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扎着同样的辫子。她们站在石碑旁边,看着乔滋,一动不动。
是第一天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两个女孩。
乔滋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天她们跑进巷子,后来去了哪儿?她在村里住了一个多月,怎么再也没见过她们?
两个女孩冲她笑了笑,转过身,手拉手走进村里,消失了。
乔滋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看着暮色渐渐吞没村子。
她转身,走上山路。
走了很久,她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山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一模一样的面孔。
睁开眼的时候,她愣住了。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衣裳,披着长头发,背对着她。
乔滋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一张脸。
一张和乔滋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乔滋,”那人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你总算来了。我等了你一百年。”
乔滋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那人一步一步走过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
那手冰凉如玉。
“别怕,”那人说,“我不害你。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乔滋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什么事?”
那人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你外婆当年走的时候,带走了我一半的命。我在这儿等了一百年,等她回来,等她把我另一半还给我。可她没回来,她让你回来了。”
乔滋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外婆,”那人说,“也是双生村的。”
她伸出手,往乔滋身后指了指。
乔滋回头,看见山路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也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也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正一步一步走过来。
两个“乔滋”,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
前面那个笑了。
“别怕,”她说,“我们不是来害你的。我们是来问你——你想留下吗?”
后面那个也开口了:“留下,就和我们一起。不留下,就忘了今天的事,回去过你的日子。你选。”
乔滋站在山路中间,看着两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浑身冰凉。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路泛白。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不知是谁家的公鸡,在深更半夜啼鸣。
两个“乔滋”同时抬起头,看向月亮。她们的嘴角弯起一模一样的弧度,笑了。
“天快亮了。”前面那个说。
“该走了。”后面那个接上。
她们同时转过身,手拉手,走进竹林里,消失了。
乔滋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鸡又叫了一声。
她不敢再停,跌跌撞撞往山下跑。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看见公路,看见一辆过路的长途车。
她爬上车,瘫在座位上,浑身虚脱。
车开了。
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那些一模一样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还有她身后,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正从玻璃里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乔滋猛地转过头。
身后的座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再看玻璃,玻璃里只有她一个人,满脸惊恐。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掠去,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印记,像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浅浅的白痕。
她抬起另一只手,手背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白痕,位置分毫不差。
她愣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车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可她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