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音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
外婆没回答,只是指着她手里的唢呐。
“你再给我吹一曲吧。就吹你第一次吹的那首,《哭丧调》。”
沈余音拿起唢呐,开始吹。
吹着吹着,眼泪流下来了。
外婆站在月光下,听着那曲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整个人像雾一样散了。
沈余音吹完最后一个音,放下唢呐。
空地上只剩她一个人。
外婆走了。
从那以后,沈余音成了村里唯一的葬音人。
每年七月十五,她一个人去后山,吹一夜的曲子。吹给那些还没走完的亡魂听,吹给那些刚死的亡魂听,吹给那些不知道往哪儿走的亡魂听。
有时候吹着吹着,会有人来听。有时候吹一夜,一个都没有。外婆说,这是正常的。魂越来越少,说明走得干净。走得干净,是好事。
第十五年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亡魂。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月光下,听她吹完一首又一首。吹到天亮的时候,那女人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你吹得真好。”那女人说。
沈余音看着她。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得清清秀秀,只是脸色惨白。
“你是新来的?”
那女人点点头。
“刚死。”
沈余音沉默了。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问:“你能给我吹一首送魂曲吗?我想走快一点。”
沈余音点头,拿起唢呐,吹了一首《送魂曲》。
那女人听着,眼泪流下来了。
吹完,那女人站起来,冲她鞠了一躬。
“谢谢你。我叫林小冉,从省城来的。死在这山里,没人知道。你帮我吹一曲,我就能回家了。”
沈余音问:“你不想报仇?”
那女人摇摇头。
“不想。都过去了。”
她转过身,慢慢往山里走,消失在晨雾里。
沈余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触动。
那天之后,她开始注意那些新来的亡魂。有自杀的,有被害的,有出意外的,有病死的。有的怨气重,吹多少曲子都不肯走。有的很平静,吹一曲就够了。
她一个一个送,一年一年送。
有时候她会想,这些人活着的时候,都经历过什么?他们死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他们舍不得的人,是谁?放不下的事,是什么?
想着想着,她就吹出了不一样的曲子。每个人的曲子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调子都不一样。她给自杀的人吹悲伤的调,给被害的人吹愤怒的调,给意外的人吹不甘的调,给病死的人吹解脱的调。
那些亡魂听着听着,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有的自言自语。哭完了,笑完了,说完了,就走了。
外婆说,这才是真正的葬音。
第二十年的时候,沈余音也老了。
她四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也不如从前。可每年七月十五,她还是去后山,吹一夜的曲子。
那年来的亡魂特别多,满满站了一山坡。她一首一首吹,吹到后半夜,嘴唇都磨破了。吹到最后一首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是外婆。
外婆站在人群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沈余音愣住了,曲子也停了。
外婆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余音。”
沈余音的眼泪涌出来。
“外婆,你怎么……”
外婆笑了笑。
“我没走。我一直在这儿。”
沈余音愣住了。
“你不是……那年你不是走了吗?”
外婆摇摇头。
“走不了。这葬音,得有人传。传给你,我还得看着你。看着你学会了,看着你送走了他们,看着你老了。”
沈余音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现在呢?”
外婆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亡魂。
“他们都走了。今年是最后一批。送完他们,我也该走了。”
沈余音握紧唢呐。
“我送你。”
外婆点点头。
沈余音拿起唢呐,吹了一首曲子。不是任何一首学过的葬音,是她自己编的,想了一辈子的曲子。那曲子里有外婆的一生,有她的童年,有这些年送走的每一个亡魂,有这山里的风,有这山里的月。
外婆听着听着,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整个人像雾一样散了。
沈余音吹完最后一个音,放下唢呐。
空地上只剩她一个人。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草木香气。月亮还挂在西边,很圆,很亮。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是唢呐的声音。
很多唢呐,一起响。那调子是她吹了一辈子的葬音,可又不一样。像是有人在天上吹,又像是在地下吹,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她回过头。
后山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是亡魂,是人。
那些她送走的亡魂,一个不落,全都回来了。他们站在那里,拿着唢呐,吹着她教给他们的曲子。外婆站在最前面,冲她笑着。
沈余音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漫山遍野的唢呐声,听着那呜呜咽咽的葬音,听着那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古老调子。
风吹过来,带着他们的声音。
那些声音说:
“谢谢你。”
沈余音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听见葬音的那个夜晚,想起第一次拿起唢呐的那个夜晚,想起第一次吹出真正葬音的那个夜晚。几十年了,她一个人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些魂,守着这个村子最后的秘密。
现在,他们都走了。
只剩她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还有那些曲子。那些葬音。那些刻在她骨子里的调子。
她拿起唢呐,开始吹。
吹给那些还没出生的魂听,吹给那些还没来的人听,吹给这山这水这天这地听。
吹着吹着,天亮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放下唢呐,睁开眼睛。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只是后山上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慢慢走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亡魂为什么回来?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算了,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们都走了。
她走进村子,走进那间老屋,把唢呐放在桌上。锅里的粥还温着,是隔壁的婶子给她留的。她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
窗外,阳光正好。
她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外婆说,葬音是送魂的。可她现在觉得,葬音不只是送魂的,也是留魂的。那些被她送走的魂,永远不会真的走。他们活在那些曲子里,活在她的记忆里,活在这山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她放下碗,拿起唢呐,又吹了一曲。
吹着吹着,她听见窗外有人在跟着哼。
她扭头看,窗外没有人。
可那哼唱的声音,是真真切切的。
很多很多人的声音。
她笑了。
放下唢呐,继续喝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支旧唢呐上。
那支唢呐,已经传了一百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