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监狱大门,走过那片雪地,翻过那道山梁。陈大哥还在车里等他,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我以为你出事了。”
冷华年摇摇头,上了车。
一路上,他没说话。
回到县城,他找地方住下。夜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撩起袖子看那圈纹路。它还在,在他皮肤底下缓缓蠕动。
他闭上眼睛。
刚闭上,就听见有人在喊他。
“冷记者。”
他睁开眼,床边站着一个人。
是周福生。
冷华年猛地坐起来。
周福生看着他,笑了笑。
“别怕。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年后的今天,你得回去。”
冷华年愣住。
周福生说:“替身一年一换。你替了我,我走了。明年今天,你得回去,找下一个人替你。找不到,你就永远留在那儿。”
冷华年张了张嘴。
周福生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冷华年坐在床上,一夜没睡。
他天亮后去查那些资料。七号监狱的历史,那些犯人的名单,那些死去的记录。他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不多。那个地方太偏,太久,知道的人太少。
他在青川县待了三天,然后回了省城。
回去之后,他辞了职。
报社的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累了,想歇歇。领导挽留,他拒绝了。他收拾东西,离开那个待了八年的办公室,回到出租屋,把自己关起来。
他每天都在查资料。七号监狱,替身,乱葬岗,清朝的杀人记录。他查到了一些,但更多的查不到。那些东西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只剩一点蛛丝马迹。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那圈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胳膊肘。他知道,等它爬到肩膀,一年就到了。
第三百六十四天,他收拾好行李,再次出发。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山坳,还是那片雪地。他走到监狱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四周白茫茫一片。
他走进去,站在院子里。
那些人已经在了。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院子。最前面那个,是他自己。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穿着他的衣服,长着他的脸,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冷华年点点头。
那个人指了指人群。
“你站那儿。”
冷华年走到人群里,站着。
那些人一动不动,眼睛黑洞洞的,面朝同一个方向。
他也面朝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积雪的冷气。
他站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人来替。
不知道等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从监狱大门走进来。是个年轻人,背着包,打着手电筒,满脸惊恐地往里看。
年轻人看见他,愣住了。
冷华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么年轻,也是这么惊恐,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想开口说什么,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
他的嘴巴紧闭,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近。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浑身发抖。
“你……你是谁?”
冷华年想告诉他快走,可他动不了,也出不了声。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惊恐地四顾。
月光下,那些站着的人一动不动,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
忽然,一只手搭在年轻人肩膀上。
冷华年看见周福生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年轻人身后。
周福生看着他,笑了。
“欢迎。”
年轻人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
周福生抓住他的手腕,那一圈黑色的纹路开始往年轻人手臂上爬。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些纹路,尖叫起来。
叫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冷华年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尖叫。
可尖叫有什么用呢?
来了,就出不去了。
天快亮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消失,像雾一样散了。
冷华年没有消失。他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圈纹路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些。
他知道,那不是消失,是转移。
转移到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自由了。
一年。
他只有一年。
一年后的今天,他得回来,找下一个人替。
找不到,就永远留在这儿。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还站在人群里,和那些人一起,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冷华年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回到县城,他找了个地方住下。
他不敢回省城,不敢见任何人。他每天躲在屋里,看着那圈纹路一天一天变淡,又一天一天变深。淡的时候,他知道还有时间。深的时候,他知道快了。
第三百六十四天,他再次出发。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山坳,还是那片雪地。
还是那些人。
只是最前面那个,换成了去年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着他,笑了。
冷华年站在人群里,等着下一个人来。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是个女人,很年轻,背着相机,像是来拍照的。
她走进院子,看见那些人,尖叫起来。
冷华年站在那里,看着她尖叫,看着她挣扎,看着那些纹路爬上她的手臂。
天亮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冷华年转身,走了。
一年又一年。
他数不清自己来了多少次。
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年轻人。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因为不同的原因来,最后都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冷华年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站,一个一个替他。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走不出去。
可那是哪一天,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很多年前,有个叫周福生的人告诉他:
“替完一年,你就习惯了。替完三十年,你就跟他们一样了。”
三十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替了多少年了。
他只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回到这里,站在人群里,等着下一个人来。
那些人看着他,他也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沉默。
风吹过来,带着积雪的冷气。
月亮很圆,很亮。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着。
天亮的时候,他们一个一个消失。
他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圈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
他抬起头,看着监狱大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背着包,满脸惊恐。
年轻人看着他,他也看着年轻人。
月光下,两个人遥遥相望。
冷华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个人最后站在人群里,和他一样,一动不动。
年轻人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近他。
走到面前,年轻人停下来。
“你……你是谁?”
冷华年想开口,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
他的嘴巴紧闭,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惊恐的眼睛,看着他发抖的身体。
一只手搭在年轻人肩膀上。
冷华年扭头看,是那个第一个来的人。
周福生。
周福生看着他,笑了。
“你替了我多少年了?”
冷华年想回答,可他答不出来。
周福生点点头。
“不记得也好。记得的,更难受。”
他抓着年轻人的手腕,那些纹路开始往年轻人手臂上爬。
年轻人尖叫起来。
冷华年站在那里,听着那尖叫,一动不动。
天快亮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消失。
冷华年没有消失。
他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纹路,还在。
周福生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年轻人站进人群。
“明年,”周福生说,“你就能走了。”
冷华年看着他,不明白。
周福生指了指人群。
“你替了我三十年。明年,轮到你了。”
冷华年愣在那里。
三十年。
他已经替了三十年。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那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和其他人一样,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冷华年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
他只知道,不管活到哪一年,他都会回来。
因为这是他的命。
替身,替身,替不完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