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献舞(2 / 2)

只记得那些动作。

只记得梦里那个女人跳这支舞时,脸上的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平静。

像献祭的羊,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跳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台下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女人。

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坐在观众席里,看着她。

那个女人也在跳。

和她一起跳。

两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

音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跳得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舞台上。她不觉得累,不觉得疼,只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流走。

最后一个动作,是定格。

她定格在那个姿势上,一动不动。

音乐停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她站在那里,大口喘气,看着那个女人坐的位置。

空的。

没人。

评委打分。她得了第一名。

赛后很多人来找她,采访的,签合同的,祝贺的。她一一应付过去,然后回到后台,坐在化妆镜前面。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的脸。

可眼神变了。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也在盯着她。

忽然,镜子里的人开口了。

“跳得好。”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夏知瑶点点头。

“我替你了。”

镜子里的女人笑了。

“谢谢你。”

夏知瑶站起来,走出后台,走出剧院,走进夜色里。

外面下着雨,很大。她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那支舞跳完,她就不是她了。

她是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也是那个替了二十年的人。

雨越下越大。

她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凉凉的,像泪。

第二天,她离开省城,去了那个村子。

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摩的,摩的转步行。走了一天一夜,天快黑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村。

和梦里一模一样。

四面环山,中间一条河,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

她走进村子,走到那座老宅前面。

门开着。

她走进去。

里面点着无数盏灯,照得满室通明。墙上那幅画还在,画上那个女人还在跳舞。

是那个女人。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看着夏知瑶,笑了。

“你来了。”

夏知瑶点点头。

“我来了。”

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从今天起,你替我守在这儿。守三年,等下一个来替你。”

夏知瑶问:“会有人来吗?”

那个女人点点头。

“会。每三年一个,从唐朝到现在,一直没断过。”

夏知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看着那幅画,看着这间老宅。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替我的人,都在哪儿?”

那个女人指了指墙上那些灯。

“每一盏灯,就是一个人。灯亮着,人就在。灯灭了,人就走了。”

夏知瑶看着那些灯,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盏。

她走到最近的一盏前面,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火苗里,好像有一张脸。

在看着她。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火苗里隐隐约约的脸。

她们都在。

那些替了三年又三年的女孩,那些跳了献舞就再也没回去的女孩,都在这里。

在那个女人的指引下,她走到自己的灯前。

那是一盏新的灯,还没点过。

那个女人递给她一个火折子。

“你自己点。”

夏知瑶接过火折子,看着那盏灯。

点着了,她就留下了。

点不着,她就能回去。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火折子吹灭,放在一边。

那个女人愣住了。

“你……不点?”

夏知瑶摇摇头。

“我替她们点。”

她走到那些灭了的灯前面,一盏一盏,用那个女人的火折子点亮。

那些灯亮了,火苗里浮现出一张张脸。

年轻的,年老的,穿古装的,穿现代衣裳的。

她们看着她,笑了。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夏知瑶点点头。

“我知道。我把她们叫回来,我替她们守着。她们等了太久了,该歇歇了。”

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可你只有一个人。那么多灯,你守不住的。”

夏知瑶笑了。

“守不住也得守。她们替我跳了那么多年,该换我替她们了。”

她继续点灯。

一盏,两盏,三盏。

点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所有的灯都亮了。

满屋子都是光,满屋子都是脸。

那些脸看着她,有哭的,有笑的,有感激的,有心疼的。

她站在那些脸中间,看着她们,笑了。

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从今天起,我陪你一起守。”

夏知瑶看着她。

“你不是该走了吗?”

那个女人摇摇头。

“我不走了。我陪你。”

夏知瑶看着她,眼眶红了。

两个人站在那些灯中间,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火苗,看着这座老宅。

风吹进来,灯焰跳了跳,没有灭。

那以后,村子里的红灯笼,一盏也没灭过。

有人说,那是两个女孩在守着。

一个等了二十年,一个刚来。

她们一起守着那些灯,守着那些替了三年又三年的魂。

每年七月十五,有人来烧纸。

烧纸的人说,能听见老宅里有跳舞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在跳一支舞。

那支舞,没人会跳。

可听过的人都说,那是最好看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