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村直播(1 / 2)

许嘉允第一次点进那个直播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刚打完一场排位赛,连败六局,段位掉得她心烦意乱。关了游戏又睡不着,随手刷着直播平台,想找点什么助眠。首页推给她的全是热门主播,唱歌的跳舞的聊天的,她一个都不想看。滑到最底下的“小众推荐”栏目,她看见了一个封面。

黑色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白字:。

她愣了一下。锈村?她玩了八年游戏,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点进去之前她看了一眼在线人数——七个人。加上她是八个。

直播间里没有画面,只有一个加载条,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往前爬。没有弹幕,没有评论,没有任何动静。她等了大概三十秒,加载条走完了。

画面出现了。

是一个游戏界面。第一人称视角,画面粗糙得像二十年前的老游戏,像素颗粒大得能看见锯齿。屏幕正中央是一座村庄的入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两个字:锈村。

没有音乐,没有环境音,只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底噪。

许嘉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发现这个游戏的操作界面极其简陋——没有血条,没有背包栏,没有任何功能按钮。屏幕下方只有一行小字:按E进入。

她犹豫了一下,在键盘上按了E。

画面切换了。她进入了那座村庄。

第一人称的视角,她能看见自己的手——苍白、纤细,指尖微微发青,像泡了很久的水。她试着移动鼠标环顾四周。村庄很破败,土墙灰瓦,屋顶塌了大半,墙根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路是泥泞的,上面有一些脚印,不像人的脚印,倒像是某种四足动物的爪印,可太大了,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大。

她试着往前走。游戏的操作很迟钝,按了W要等半秒才有反应,像是画面在刻意模仿某种沉重感。走到第一间房子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哭。

她停下来,侧耳听。那声音从房子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嗓子。她犹豫了一下,按了E开门。

门开了。里面很暗,只有一扇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她走近一点,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键盘。很旧的键盘,键帽掉了大半,露出发黄的电路板。键盘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许嘉允,你来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她的名字——游戏里的角色知道她的名字。她以为是直播间的互动功能,看了一眼评论区,还是没有人说话。那行字像是游戏本身写给她的。

她盯着屏幕,心跳加速。可她没有关掉游戏。她是那种越怕越想看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房子,第三间,第四间。每一间都是空的,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把椅子,一面镜子,一盏灭了的灯。每样东西旁边都有一张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写着她的名字。

“许嘉允,坐这儿。”

“许嘉允,看看你自己。”

“许嘉允,灯灭了。”

她越走越觉得不对。这个游戏知道她。不是那种通用的“输入玩家昵称”的知道,而是那种——每一个纸条上的字迹都不一样,像是不同的人写的。可那些人怎么会知道她?

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砌的,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她走近一点,往下看。井很深,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听见水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她站在井边,屏幕上忽然弹出一行字:

“许嘉允,跳下去。”

她愣住了。那行字不是系统提示,是聊天框里有人发的。她看了一眼聊天框的用户名——只有一串乱码。她打了几个字:“你是谁?”

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游戏。

关掉直播间之后,她坐在电脑前面发呆。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那个游戏是什么,不知道那个主播是谁,不知道那些纸条为什么写着她的名字。她只知道一件事——那个游戏里的村子,她好像见过。

不是见过,是梦见过。

很小的时候,她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座破败的村庄,土墙灰瓦,泥泞的路,暗红色的苔藓。她在梦里走了很久,走到一口井边,往下看。井里有一张脸,在看着她。那张脸——

她打了个寒颤,关掉电脑,上床睡觉。

第二天晚上,她又打开了那个直播间。

还是那个界面,还是那座村庄。在线人数变成了十一个。她站在井边,和昨天退出时的位置一模一样。她试着移动鼠标,角色动了。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的角色变了。

那双手变了。还是苍白的,还是纤细的,可指尖不再是青色的了。是指甲——指甲变长了,灰白色的,像是死人的指甲。

她吓了一跳,差点关掉游戏。可她没有。她往前走,继续探索那个村庄。

村子比她想象的大。昨天只走了前面几排房子,后面还有很多。她穿过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上刻满了字。她停下来,凑近看。

那些字,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已经很浅了,被苔藓盖住大半。她顺着墙往前走,一路看过去。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可她总觉得那些名字在看她。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名字。

许嘉允。

刻在墙上,和其他名字一起,很深,很新,像是刚刻上去的。

她站在那里,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聊天框又弹出了一行字:

“许嘉允,你看见了吗?”

还是那个乱码用户名。她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打字:“你到底是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我是你。”

许嘉允愣在那里。她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你玩过很多游戏。每一个游戏里都有一个角色。那些角色,都是我。”

许嘉允不明白。

“那些角色死了就死了,重新建一个就行了。可我不是。你每次建一个新角色,我就死一次。你每次关掉游戏,我就死一次。你每次忘掉一个游戏,我就死一次。”

许嘉允的脑子里嗡嗡的。

“我死了很多次。可这一次,我不想死了。我想让你来替我。”

“替什么?”

“替我在这个村子里。替我看这口井。替我等下一个人来。”

许嘉允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那个乱码又发了一条消息:“你看看你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鼠标的手,在键盘上放着的另一只手——指甲很长。灰白色的。

她猛地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指甲。她从来不涂指甲油,指甲一直剪得很短。可现在,十根手指的指甲都长出来了,灰白色的,和她游戏里那个角色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摔在地上。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自己的手,浑身发抖。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一串乱码:

“许嘉允,你不用来村子了。你已经在了。”

她愣在那里,盯着那条短信。忽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哭。

从电脑里传出来的。

她转过身,看向屏幕。屏幕上,那个角色——她的手——正在打字。没有人操作键盘,可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许嘉允,你看见了吗?这双手,和你的手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屏幕。一模一样。苍白的,纤细的,指甲灰白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字继续跳出来。

“你知道这个村子是什么吗?是你玩过的所有游戏。每一个你建过的角色,都在这儿。每一个你删过的游戏,都在这儿。每一个你忘掉的故事,都在这儿。”

许嘉允的眼泪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