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依旧冰冷，带着未散的腥气和水汽。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回到宝御轩，将力竭昏迷的林月玲小心安顿好，我虽也疲惫不堪，但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铁牛铭文上的字句——“永世不仁”。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镇压邪物，为何会用上如此充满争议甚至带着愧疚意味的词？那孽龙魂，莫非并非天生的恶物？
几天後，林月玲的气色稍有好转，虽仍虚弱，但已能倚坐床头。我将心中的疑问向她道出。
她听罢，沉默良久，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缓缓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本羊皮册子，封面上用古朴的字体写着《红绣秘辛》。
“这是我离开山庄时，庄主私下交给我的。”她轻抚着册子，语气低沉，“里面记载的，多是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秘事。关于这镇河铁牛和孽龙魂……确有记载，是一段……令人扼腕的往事。”
我翻开册子，找到其中一页，低声念道：
“明洪武年间，此地水患频仍，民不聊生。有黑龙修炼有成，本欲行云布雨，泽被苍生，深受当地百姓香火供奉，被称为督江龙王。
然而朝中的钦天监有奸臣说此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且其龙气旺盛，恐威胁国运。遂蛊惑太祖，派大军征讨，更以童男童女为祭，布下绝阵。”
“黑龙本为善神，遭此背叛与屠戮，心中悲愤难平，怨气冲霄，神格堕入魔道，化为孽龙，掀起滔天洪水，欲与岸上生灵同归于尽。万千百姓，皆成其怒火的牺牲品。”
“後有异人刘伯温路过，见生灵涂炭，心中不忍。然孽龙怨念已深，无法轻易度化。为保一方平安，刘伯温不得已，耗尽心力铸就此镇河铁牛，以其无上法力，将堕落的龙魂强行镇压于江底。铭文永世不仁，非指镇压行为，而是对当初人族背信弃义，逼善为恶之举的悲叹控诉！此举虽然避免了一场大难，却也断送了这龙魂重归正道之机，令其永受禁锢之苦，故曰不仁。”
林月玲合上册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所谓孽龙，原是受人供奉的守护神，是被至深的背叛与残酷逼疯的可怜生灵。影煞组织想释放它，或许并非单纯为了毁灭，更是想利用积压了数百年的滔天怨念，达成某种可怕的目的。”
我听完这段秘辛，心中震撼无比。原来，真正的恶魔，并非江底那愤怒的龙魂，而是深不可测的人心贪欲与猜忌。这镇压，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产物，充满了无可奈何。
“所以，永世不仁，是刘伯温在自责吗？”我喃喃道。
“或许吧。”林月玲望向窗外，目光悠远，“镇压是当时唯一的选择，但这个过程和结果，对于那条原本心怀善念的龙而言，何其不公，何其残忍。这铁牛镇住的，不只是一个强大的魂灵，更是一段人族自己书写的无法直视的罪与罚。”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段被揭开的历史，比任何鬼怪故事都更让人感到沉重。我对那孽龙魂的观感，也从单纯的敌意，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警惕，有怜悯，更有源自历史深处的无力感。
我看着林月玲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这个世界有太多的阴暗与不公，有如影煞般的邪恶组织，也有如这段历史般的无奈悲剧。但此刻，我只想守护好身边这个外柔内刚，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女人。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后，缓缓回握了我。一种在共同面对黑暗后愈发坚实的理解与情感，在寂静中流淌。我们不仅分享了生死，更共同背负了一段沉重的历史真相。
这份联结，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固。
这次带来的，不仅仅是战斗的伤痕，更是对人性与历史的深刻洞察，以及两颗心在风雨洗礼后的紧紧相依。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我知道，我不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