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洒在七十二峰废墟上,將那些崩塌的山峦、断裂的石阶、荒芜的灵田,一一染成温暖的顏色。
苏临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道心上的裂痕已经深到几乎贯穿整个碎片,每一次心跳都有细微的星辉从裂痕中逸散出去,融入这片刚刚甦醒的土地。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的身体轻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著白清秋的手,望著那轮太阳。
望著这片他外公守护了一辈子、他母亲念念不忘、他將亲手修復的故土。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从山边升到半空,久到废墟上的露水被晒乾,久到楚原从坑边颤巍巍地走过来。
楚原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看著他苍白的侧脸,看著他握著白清秋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紧。
“苏公子。”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苏临没有回头。
“嗯”
楚原深吸一口气。
“灵根……彻底活了”
“活了。”
楚原沉默片刻。
“那……七十二峰,可以开始了”
苏临终於转过身。
他看著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著他浑浊老眼中那抹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待。
“可以开始了。”他说。
楚原跪了下来。
不是跪苏临。
是跪这片废墟,跪这座他守了三万七千年、终於看到希望的宗门。
他跪在那里,老泪。
“殿主……”他嘶声道,“您听到了吗……”
“灵根活了……”
“宗门……可以重建了……”
苏临没有扶他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个老人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磕头。
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句话。
“宗门可以重建了……”
“宗门可以重建了……”
“宗门可以重建了……”
很久很久。
久到楚原的额头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久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久到他终於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苏临面前。
他看著苏临。
看著他苍白的面容,看著他眼底那抹疲惫到极致却依然亮著的微光。
“苏公子,”他的声音很轻,“您……还撑得住吗”
苏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归墟的方向。
望著裂隙所在的那片天空。
“我要回去。”他说。
楚原怔住。
“现在”
“现在。”
楚原看著他。
他想说,您这样子,怎么回去
想说道心裂成这样,再穿越裂隙,万一撑不住怎么办
想说灵根刚活,七十二峰修復还没开始,您不能倒在这里。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苏临必须回去。
北辰之光,还在归墟。
那九九八十一日的修復过程,每一天都不能少的光,只有归墟有。
他不回去,七十二峰永远只是“可以开始”,永远走不到“完成”的那一天。
楚原深吸一口气。
“老奴送您。”他说。
苏临摇头。
“您守在这里。”他说,“等我回来。”
楚原看著他。
看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坚定的眼神,看著他眉间那道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依然亮著的星印。
他忽然想起三万七千年前,周天衡最后一次站在山门前,也是这样看著他。
也是这样说的。
“等我回来。”
他等了。
等了三千七千年。
周天衡没有回来。
如今他的外孙,也要走同样的路。
楚原的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退后一步,站在废墟边缘,望著苏临。
望著这个他三万七千年前亲手逐出山门、如今却要替他外公走完未竟之路的年轻人。
“老奴等您。”他说。
苏临点头。
他转身,向裂隙的方向走去。
白清秋扶著他。
走得很慢。
每一步,他都用尽全力。
每一步,她的手臂都承受著他越来越重的重量。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走。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穿过废墟,穿过荒草,穿过那两根残破的石柱,穿过山门外那片他三万七千年前跪了一夜的荒地。
裂隙就在前方。
橙色的光芒从裂隙中透出来,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苏临停下脚步。
他站在裂隙边缘。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人在看他。
楚原站在废墟边缘,佝僂著背,望著他。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別人。
也许没有。
也许有。
也许母亲也在某处望著他。
也许宇文皓也在。
也许星澜、星瑶、周信,都在归墟那头,等著他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
迈出那一步。
橙色的光芒淹没他的身影。
白清秋跟在他身侧。
他们並肩走进那道裂隙。
走进那片永恆的光。
走进那些等他的人中间。
归墟星陆。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在苏临踏入裂隙的瞬间,骤然亮了一分。
星澜跪在祭坛前,第一个感应到了。
他抬起头,望著北辰。
“大哥哥……”他喃喃道,“回来了。”
星苗在他怀中轻轻摇曳,七片叶子同时转向裂隙的方向。
叶脉银光流转,如迎接,如呼唤。
周浅站在藏剑阁门口。
她感应到了。
她的儿子,正在穿越裂隙。
正在归来。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道越来越近的橙色光芒。
望著光芒中那两道並肩走来的身影。
望著她的儿子。
他又回来了。
宇文皓站在她身边。
他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他握得很紧。
周信端著那口石碗,站在石屋门槛上。
碗里的水是新打的,清澈见底。
天亮已经过了。
苏临没有回来。
他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端著那碗水,站在那里,望著裂隙的方向。
望著那道光。
他不知道苏临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知道这碗水会不会凉透。
但他没有放下。
他只是端著。
一直端著。
直到那道光中,出现了两道模糊的身影。
直到那两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直到他看清了苏临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
但他的眼睛,还亮著。
周信低下头。
他看著碗里的水。
水没有凉。
还是清晨打的那一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这三万年来从未有过的轻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