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峰的山路,比其他峰更加陡峭。
不是因为山势险峻。
是因为这里曾经有一条瀑布。
三万七千年前,开阳峰瀑布是七十二峰中最壮观的景象之一。百丈清泉从崖顶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水雾如烟。每日清晨,朝阳照在瀑布上,会映出七彩霓虹,美不胜收。
如今瀑布早已乾涸。
只剩下光禿禿的崖壁,和一汪乾涸的水潭。
水潭底部,淤泥乾裂成龟壳般的纹路。潭边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陈大壮站在潭边,望著那道崖壁。
崖壁很高,百丈有余。
崖壁上,刻著一幅巨大的星图。
星图覆盖了整面崖壁,从崖顶一直延伸到水潭上方。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按照周天星斗的轨跡排列,密密麻麻,每一颗都刻得极其精细。
陈大壮看不懂那星图。
但他看得出,那些星辰,很多已经模糊不清。
三万七千年的风吹雨打,日晒霜冻,早已將大部分星辰侵蚀得只剩轮廓。有些地方甚至整片剥落,露出
“这……”他挠了挠头,“这咋弄”
他爹拄著拐杖走过来。
老人站在崖壁前,仰著头,望著那幅星图。
他的眼睛不好,眯成一条缝,看了很久。
“这是开阳峰首座亲手刻的。”他说。
“三万七千年前,他刻完这星图后,就坐化在这水潭边。”
“坐化前,他留下了话。”
“后世弟子,若见此图,请以血为墨,重描一次。”
“描完后,站在水潭中央,面向北辰。”
“瀑布会重新流下。”
“灵脉节点,就在瀑布后面。”
陈大壮愣住了。
以血为墨
重描一次
三百六十五颗星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有乾涸的血痂,是前几天挖土磨破的。
他咬咬牙。
“俺来。”
他走到崖壁前。
他咬破手指。
鲜血涌出来,滴在指尖。
他將血涂在指尖上。
他开始描第一颗星。
那颗星位於星图右下角,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轮廓已经模糊,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
他用沾血的手指,沿著那些刻痕,一笔一笔地描。
描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重。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在描图。
是在唤醒三万七千年前,那位开阳峰首座留下的最后一道执念。
第一颗星描完。
血渗进石头里,將那颗星染成暗红色。
陈大壮退后一步,看了看。
那颗星,在阳光下泛著微微的血光。
像活过来一样。
他咧嘴笑了。
“还真行。”他说。
他转过身,望著身后那些人。
“都来!”他喊道,“一人描几颗,很快就描完了!”
人群动了。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一千多人,走到崖壁前。
咬破手指。
涂上鲜血。
开始描星。
一颗,两颗,三颗。
十颗,二十颗,三十颗。
一百颗,两百颗,三百颗。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
崖壁上那些模糊的星辰,一颗一颗被鲜血描过。
一颗一颗亮起暗红色的光。
如星火。
如血脉。
如这三万七千年,那些刻下星图的人——
终於等到了后人用血將它们重新点亮的这一刻。
陈大壮他娘也在描。
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手抖得厉害。
但她描得很认真。
一笔一笔,慢慢地描。
描完一颗,退后一步看看。
然后笑一下。
继续描下一颗。
陈二狗也在描。
他平时懒得出奇,今天描得比谁都起劲。
一边描一边嘟囔:“俺描这颗,这颗是俺的。以后瀑布流下来,俺得天天来看。”
张老倔也在描。
他描得最快,別人描一颗,他描两颗。
描完自己的份额,又去帮那些描得慢的老人描。
孩子们也在描。
他们个子矮,够不著上面的星,就描
描完一颗,蹦蹦跳跳地跑去找下一颗。
没有人喊累。
没有人偷懒。
没有人抱怨。
因为这是他们的山。
他们的星图。
他们要用自己的血,把它重新点亮。
苏临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描星。
不是不想。
是白清秋按住了他。
“你歇著。”她说,“让他们描。”
苏临看著她。
她的脸色有些白,这几天奔波,对她这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太过勉强。
但她还是站在他身边。
握著他的手。
陪著他。
“为什么”苏临问。
白清秋望著那些正在描星的人。
“因为这是他们的事。”她说,“他们的血,他们的星图,他们的瀑布。”
“你是来接他们回家的。”
“不是来替他们做事的。”
苏临沉默。
他看著那些人。
看著他们咬破手指,一滴一滴地流血。
看著他们一笔一笔地描星。
看著他们描完一颗后,退后一步,满意地笑。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临儿,有时候,看著他们做,比替他们做更重要。”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路。”
“他们需要自己走完。”
他们在走。
用自己的血。
走完这条路。
太阳落山了。
月亮升起来了。
第三百六十五颗星,终於描完了。
陈大壮站在崖壁前,望著那幅星图。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全部被鲜血描过。
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芒。
如沉睡了三万七千年、终於醒来的眼睛。
他转过身。
他望著他爹。
“爹,”他说,“描完了。”
老人拄著拐杖,走到崖壁前。
他仰著头,望著那幅星图。
望著那些暗红色的星辰。
他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好。”
他转身。
向水潭中央走去。
水潭乾涸,潭底是龟裂的淤泥。
他踩在淤泥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水潭中央。
他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
望著夜空。
北辰不在。
但他知道,北辰在那个方向。
那个三万七千年来,一直亮著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他等著。
身后,一千多人屏住呼吸。
等著。
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
十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大壮急了。
“爹!”他喊道,“咋没反应”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闭著眼。
又等了十息。
还是没有反应。
人群开始躁动。
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描错了”
“是不是少描了一颗”
“是不是血不够”
陈大壮他娘急了,跑到崖壁前,数那些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三百六十五,没错。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百六十五。
她转过身,望著水潭中央的丈夫。
“老头子!”她喊道,“没错!三百六十五颗!”
老人没有回答。
他依然站在那里,闭著眼。
面向北辰的方向。
一动不动。
苏临望著那个老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崖壁前。
他伸出手,按在那幅星图上。
星图很凉。
凉如这三万七千年无人触碰的孤独。
但凉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很轻。
很慢。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一直在等——
等最后一笔。
苏临收回手。
他望著水潭中央的老人。
“陈大叔。”他喊道。
老人没有回头。
苏临的声音继续传来:
“您爷爷叫什么名字”
老人怔了一下。
他睁开眼。
他转过身,望著苏临。
“老奴爷爷……”他的声音沙哑,“叫陈远山。”
苏临点头。
他看著那幅星图。
看著星图最上方,那颗最大的星辰。
那颗星,比任何一颗都亮。
不是因为被血描过。
是因为那颗星
陈远山。
苏临指著那颗星。
“那颗星,”他说,“是您爷爷刻的。”
“您要站在这里,替他把最后一笔描完。”
老人愣住了。
他望著那颗星。
望著那颗星
那三个他从小听爷爷念过无数次、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字。
陈远山。
他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
他看著脚下的淤泥。
他看著自己苍老的双手。
他看著双手上那些新磨破的血痂。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他转身。
向岸边走去。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用了很大力气。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崖壁前。
他站在那颗星
他抬起头,望著那颗星。
望著那三个字。
他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但他还是咬破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