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拼著泰寧军不要,郭威也绝不可能任由王峻再这样肆意妄为下去。
与此同时,韩熙载也咂摸出味来了。
眼见周廷君臣脸上神情剧变,再结合这位琅琊王一心想要把那位晋王殿下派往江寧去,心下哪里还能不明白。
说来也是讽刺,唐主李璟想要借周廷之手除掉皇太弟李景遂,是为了国朝传承,给为了国家选一个更好一点的继承人。
而中原这里,已经有了一个看来很是不错的储君,但这王峻却依旧想要借唐国之手除了这位晋王殿下。
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对大唐来说,总归不是坏事。
念及於此,韩熙载也不再犹豫,决定添上一把火。
“启稟陛下,外臣闻,春秋有大义,列国相交,礼尚对等;敌国通使,班爵须齐。”
“今我主上遣皇太弟殿下为使,远涉中原,奉书修好,申立盟誓,是敬重大周,示以至诚也。”
“若大周所遣使者,爵位、品级、身份高下悬殊。”
“则非惟慢於来使,实轻慢於我大唐。非但失礼於一时,亦取讥於天下。”
“外臣斗胆进言:天子之道,以礼服人;列国之交,以对等为尊。”
“伏望陛下遣宗藩亲王、位望隆重者,与我同归江左,申盟约、定和好。”
“如此方显中原国朝之恢宏气象,使四方皆知陛下重礼尊义、不弱邻邦!”
冯道闻言,暗道一声不好,当即走出朝列,刚刚准备开口,给郭威铺个台阶。
就只见郭侗隱晦地朝他投去了一个眼神,冯道顿时明了,便又默默地回到了班次。
郭侗一步踏出,手执玉笏,朝著郭威躬身一礼。
“启奏陛下,儿臣近来研习左传,颇有感悟。”
“所谓,国之交在於礼,邦之信在於人。”
“今唐主既遣嗣君亲藩,以示修好之诚,我大周自当以对等之礼相报,方显天朝恢宏气象,不使四方轻慢。”
“臣不才,忝为亲王,位属储贰,自幼习闻圣人之言,粗通春秋大义,也知晓当为国尽责,为君父分忧的道理。”
“今愿请旨出使江左,前往南唐,申两国之盟,定息兵之约,扬我大周之国格!”
“臣此去,必不辱君命,不墮国体,上不负陛下之信重,下不负臣民之所望!必使南唐君臣晓諭我大周天子之盛德、朝廷之信义!”
“伏请陛下恩准!”
言毕,俯身叩首。
望著儿子长拜不起的背影,郭威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酸涩。
如今郭侗被逼到这绝路上,他也是有著不小的责任。
若是顾虑少些,若是处事再果断些……
眼下,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晋王侗,秉德端方,器识宏远,习闻礼义,能体朕心,堪膺重任。”
“兹特命尔,持节出使:首諭南唐,宣朕恩信,重申旧好;次及吴越,布示怀柔,永安藩服。”
带上了吴越,就算是南唐君臣想要扣押郭侗,也不敢轻易害了他的性命。
三日之后,广顺元年八月初五。
一艘掛著白氂旌旗的大船,缓缓驶离了州桥渡口。
『咚咚咚』,舱门响起,马仁瑀的声音传来。
“启稟殿下,陈观陈学士带到。”
郭侗闻声,放下手中那部春秋。
书页定格在僖公十年。
上面是郭侗新写的眉批,字跡还未乾透。
“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