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远拱手一礼,不再多言。
双方之后又约定了联络用的暗號標记,若是谁先发现了赵万金的踪跡,便以此互相联繫,然后便分开了。
……
告別了峨眉眾人,白清远带著周望和二丫折返福州城。
此时夜色虽沉,但这福州城乃是东南形胜之地,海路通商之要津,繁华景象自非寻常州府可比。虽大明律例设有宵禁,但这规矩在银钱流淌、商贾云集的地界,总归是宽鬆几分。
不比边关塞外早早闭户,福州城的城门往往要挨到夜半三更,更鼓敲过三遍,方才缓缓闭锁。听闻那金陵秦淮河畔,烟花繁盛之所,甚至常有通宵达旦城门大开之事。
福州虽不及金陵风流,却也有几分不夜之城的喧囂风华。
是以三人进城之时,城门口仍见车马轔轔,並未遇到什么严苛盘查。
进城之后,四周灯火渐明。
两个孩子虽然强撑著不说话,懂事地跟在他身后,但脸上早已写满了疲惫与惊恐。尤其是二丫,刚刚经歷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身子到现在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嚇坏了。
“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白清远心中盘算。
原本租住的那个偏僻小院已经暴露,显然是住不成了。
带著两个孩子,若是继续在街头风餐露宿也不现实,更何况还要追查赵万金的下落,总得有个安稳的大后方,才能腾出手来办事。
他领著孩子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正思索间,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车马声。
“噠噠噠——”
马蹄声敲击在青石板上,清脆悦耳。
白清远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队鏢车正缓缓行来。
那鏢车上並无货物,只有几个空荡荡的大箱子,看起来像是刚送完鏢回城的空车。
但这排场,却是不小。
十余名身穿劲装的趟子手精神抖擞地护在两侧,腰杆挺得笔直,虽然是深夜,却不见半分懈怠。
当先一面杏黄色的鏢旗迎风招展,借著街边昏黄的灯笼火光,赫然可见上面绣著“福威鏢局”四个大字,银鉤铁划,颇具气势。
而在旗杆之下,还掛著两盏红灯笼,上面分別写著“福”、“威”二字。
“福威鏢局……”
白清远脚步一顿,眼中若有所思。
这福州城里,若是论消息灵通,除了官府衙门,恐怕就要数这地头蛇一般的福威鏢局了。
林家在福州数代经营,林震南虽然武功平平,但这生意经却是念得极好。黑白两道通吃,眼线遍布三教九流,上到官府衙门,下到贩夫走卒,都有他的关係。
赵万金虽然也是一霸,但毕竟只是盘踞在水运一块,真要论起在这福州城的地头人脉,未必及得上福威鏢局。
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福州作为赵万金的老巢,自己要想在短时间內把他挖出来,借一借这福威鏢局的力,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福威鏢局家大业大,也是个暂时安置这两个孩子的好去处。
念及此处,白清远心中当即有了计较。
他今天在福州城熟悉地形,倒也知道去福威鏢局的路该怎么走,於是轻轻拍了拍周望和二丫的肩膀,温和道:
“走吧,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一大两小三道身影,隨即融入夜色,径直朝著福威鏢局的方向走去。
……
福州西门大街。
夜色深沉,福威鏢局门前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肃穆庄严。朱漆大门紧闭,铜钉闪烁著冷硬的光泽。
白清远带著两个孩子,叩响了门环。
“啪、啪、啪。”
门房里的伙计被吵醒,起初还有些不耐烦,嘴里嘟囔著哪个不懂规矩的半夜敲门。
但当听闻来者自报家门乃是“全真教白太和”,又透过门缝见其气度不凡,背负长剑,那股名门正派的威仪做不得假,顿时睡意全无,不敢怠慢,连忙飞奔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沉重的大门被再度拉开,一名身著锦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宜,面容富態,脸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未语先笑,让人如沐春风。
正是福威鏢局的总鏢头,林震南。
“哎呀,原来是白太和大驾光临,真是蓬蓽生辉!林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震南满脸堆笑,拱手行礼。
他的目光虽在白清远身上停留,却也不著痕跡地扫过身后那两个衣衫襤褸的孩子。
心中虽有疑惑,但这位林总鏢头最是通晓人情世故,並未多问半句,只是侧身延请,姿態做得很足:
“夜深露重,道长快请进,咱们厅內敘话。”
四人当即向鏢局內走去。
进了鏢局,白清远並未急著谈事,而是先请林震南安排下人,將二丫和周望带去厢房安置休息。
待两个孩子被妥善带走后,白清远这才隨林震南来到了客厅。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几句寒暄过后,白清远便放下茶盏,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明了自己的来意,並提出想要林震南发动福威鏢局的眼线,帮自己找寻赵万金的下落。
听闻此言,林震南脸上的笑容不禁微微一僵,端著茶盏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显得颇为踌躇。
片刻后,他轻轻放下茶盏,眉头微皱,面露难色,嘆了口气道:
“白少侠,按理说您是全真高徒,这点忙林某不该推辞。且那赵万金既然惹上了您,若是被找到,定是难逃一死,林某倒也不必担心他事后报復。”
说到这里,林震南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压低声音,透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解释道:
“只是……林某是个做鏢局生意的,福威鏢局之所以能开遍十省,靠的不是刀剑利落,而是『和气』二字。”
“我们做鏢行的,吃的是八方饭,结的是四海缘。若是林某今日动用鏢局的人脉,帮著少侠去寻找赵万金的下落,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江湖上的朋友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福威鏢局不再是个守分寸的生意人,而是成了插手江湖恩怨的耳目。这『和气』一旦破了,以后的生意怕是就难做了。”
这就是林震南的生存之道,也是他內心深处最真实的生意经。
在他看来,自己手底下的功夫虽远不及先祖林远图那般威震武林,自己的父亲也多半要比自己厉害,但这经营鏢局的本事,却是强父胜祖。
他能將祖传的基业从福建一隅扩张至南北十省,靠的从来不是逞凶斗狠,而是那“多交朋友,少结冤家”的八字真言。
所谓“福威”,“福”字在上,“威”字在下。福气永远比威风要紧,而这福气,便是从“不该管的閒事不管、不该惹的麻烦不惹”中得来的。若是反过来,仗著威风去插手江湖恩怨,那便成了“作威作福”,离败亡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