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室的时光,在药香与混沌气的交织中,变得缓慢而宁静。
季星尘说到做到,将凌霜与两个孩子护得密不透风。丹心阁的最高警戒开启后,整座核心区域如同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所有试图打探“丹劫”真相或借机攀附的访客,都被客客气气地挡在了外面。
季星尘本人则几乎住在了丹室里。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青衫,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月白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阁主的雍容,多了几分居家的随和。白日里,他不是在乾坤炉前捣鼓药材,便是在玉案前记录着什么,偶尔会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观察一下玄澈的状态,那专注的神情,比研究绝世丹方还要认真百倍。
玄澈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他似乎需要大量的时间来消化体内那庞大而复杂的本源力量。每次醒来,便是睁着那双金灰异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不哭不闹,乖得不像个婴儿。只有眉心那点莲印,随着他的呼吸明灭闪烁,散发出柔和而精纯的佛力与混沌气。
季星尘对此叹为观止,每天都会拿着那枚特制的测灵罗盘,小心翼翼地记录下玄澈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能量波动的细微变化,嘴里念念有词:“佛力与混沌气的共鸣频率趋于稳定……本源融合度比昨日提升了百分之零点三……奇迹,简直是生命的奇迹……”
凌霜起初还有些担心,但见他只是记录,并无其他动作,且眼神清澈坦荡,便也由他去了。有时看他对着记录的数据眉头紧锁、苦思冥想的样子,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无忧则成了丹室里最活泼的存在。小家伙伤好之后,精力旺盛得惊人,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它会追着季星尘捣药时飞起的药渣,会试图用小爪子去碰乾坤炉下跳跃的地火(被季星尘眼疾手快拎了回来),更多的时候,是趴在榻边,歪着小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玄澈看,混沌色的眼眸里满是疑惑——这个小小的一团,为什么会有好几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这日午后,季星尘正在调配一味新的温养药液。凌霜靠坐在榻上,一边任由药力滋养身体,一边看着他将数十种珍稀灵材行云流水般处理、提纯、融合,动作优雅精准得如同艺术。
“季阁主对丹道的痴迷,真是令人佩服。”凌霜忍不住感叹。
季星尘头也不抬,手中玉杵匀速研磨着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果实:“丹道即天道,万物皆可入药,万理皆可成丹。探寻生命本源,本就是丹修最高的追求。”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眼中带着笑意,“而凌道友与玄澈,便是季某此生所见,最接近‘生命本源’的瑰宝。能如此近距离观察研究,是季某之幸。”
这话说得真挚,凌霜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阁主言重了。若无阁主相助,我与玄澈恐怕……”
“举手之劳。”季星尘打断她,将研磨好的药液倒入一只玉碗,又加入几滴清晨采集的朝露,轻轻搅匀,这才端到她面前,“今日这碗‘紫府养神露’,加入了千年安魂木心粉与晨曦玉露,对修复神魂损耗、稳固产后心境有奇效。温度刚好,趁热服下。”
凌霜接过玉碗,触手温润,药液呈淡紫色,散发着清雅的草木香与一丝凛冽的晨露气息。她小口啜饮,药液入腹,化作一股清凉柔和的力量,缓缓浸润着识海,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竟真的舒缓了不少。
“多谢。”她轻声道,抬眸看向季星尘。他正微微倾身,仔细查看她气色的变化,两人的距离有些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清冽干净的男子气息。
季星尘似乎也察觉到了距离的暧昧,神色自若地直起身,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指。
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稳定感。
“凌道友恢复的速度,比季某预想的还要快。”他退回丹炉边,一边清洗玉碗,一边道,“混沌母体的自愈能力,果然不凡。按此进度,再有三五日,道友便可下榻行走,只是修为彻底恢复,尚需时日。”
“已经很快了。”凌霜看着自己已不再苍白、甚至隐隐透出玉泽的手背,心中感激。若非季星尘不计成本的灵药调理和这丹室绝佳的灵气环境,她不可能恢复得如此迅速。
“对了,”季星尘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玉蝉,递了过来,“此物名为‘敛息蝉’,贴身佩戴,可完美收敛佩戴者周身气息波动,模拟寻常凡人。给玄澈小友戴上,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关注。”
凌霜眼睛一亮。这真是雪中送炭!玄澈身上的佛力与混沌气虽然内敛,但偶尔无意识散逸出的一丝,也足以引起高手注意。有了这敛息蝉,无疑安全许多。
她接过玉蝉,触手温凉,蝉身雕刻得栩栩如生,显然并非凡品。“如此宝物,凌霜愧受了。”
“小玩意罢了,不及玄澈小友一根头发珍贵。”季星尘笑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凌霜:“……” 行吧,在这位丹圣眼里,她儿子的研究价值确实远超一切宝物。
她小心地将玉蝉挂在玄澈的脖颈上。玉蝉微光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玄澈的皮肤,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蝉形印记。紧接着,玄澈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奇异波动,果然彻底消失,看起来就像一个格外漂亮安静的普通婴儿。
一直趴在旁边盯着弟弟的无忧,见状疑惑地“咿呀”了一声,小爪子挠了挠脑袋,似乎不明白弟弟的味道怎么突然变“淡”了。
季星尘看着无忧憨态可掬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无忧小友也颇为神异,看似懵懂,灵性却极高。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提起无忧,凌霜眼神柔软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它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只希望日后,能平安快乐长大就好。”
“有凌道友这样的母亲,它定会平安喜乐。”季星尘温声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那抹属于母亲的温柔与坚韧,让见惯世情的他,心头也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丹室外传来赵长老恭敬的声音:“阁主,您要的‘九窍玲珑藕’和‘万年石乳’已从库房调来。”
“送进来。”季星尘道。
赵长老捧着一个玉盒和一个玉瓶走了进来,目不斜视,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下,全程没敢多看凌霜和孩子们一眼。
季星尘打开玉盒,里面是一截长约尺许、生有九个孔窍、通体莹白如玉的莲藕,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他又拿起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灵气混合着大地精华的厚重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凌霜惊讶。
“九窍玲珑藕,生于万丈寒潭之底,万年石乳,凝于地脉灵眼核心,皆是固本培元、滋养先天根基的圣品。”季星尘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只紫玉小鼎,将莲藕切下一小段,与几滴石乳一同放入鼎中,又以自身丹火缓缓炼制。
“玄澈小友提前降生,先天根基虽未受损,但终究少了数月母体温养。以此二物炼制‘玲珑石乳膏’,每日涂抹周身,可补全那部分缺失,令其根基更加圆满无瑕。”他解释道,手中动作不停,控制着火候,神情专注。
凌霜静静看着。火光映照着他线条优美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全神贯注的样子,竟有种别样的魅力。
她忽然想起玉衡的悲悯,君无夜的霸道,墨渊的阴郁,萧烈的玩世不恭……而眼前这位季阁主,似乎是其中最“正常”的一个——理智、博学、温和、有原则。
但也可能是……最深藏不露的一个。
玲珑石乳膏很快炼成,色泽乳白,晶莹剔透,异香扑鼻。季星尘待其冷却,亲自用小玉勺取了少许,看向凌霜:“凌道友,可否?”
凌霜点头,轻轻掀开盖着玄澈的薄毯。
季星尘俯身,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将药膏涂抹在玄澈小小的身体上,从眉心到脚心,每一处都细心照顾到。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涂抹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