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自已以前在公司里最恶心的那个领导。
那个人每次开会的时候,都喜欢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喜欢用阴阳怪气的语言辱骂下属,喜欢看着底下的年轻人低着头、涨红了脸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那个人,就是在享受那种职场里微不足道的权力快感。
而刚才在广场上,自已看着那些伪军的时候,那副嘴脸,是不是也隐隐约约和那个令人作呕的领导重合了?
好像是的...
夏启紧紧抿着嘴唇。
他想起了刚才那种感觉,在广场上,那个被他用枪指着脑袋的伪军。
还有的人被他吓尿了裤子。
而他当时心里确实痛快极了。
“我...”夏启想解释什么。
想说自已本意只是为了抗战,为了整编这支队伍。
但他发现自已又不知从哪说起。
在廖勇这种一针见血的剖析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廖勇也没有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
“夏启,你知道暴君和真正的领袖,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暴君,是用恐惧去统治肉体;而领袖,是用信念去凝聚灵魂。”
“暴君的乐趣,在于让人永远跪着仰视他;而领袖的伟大,在于他能教会那些跪着的人,如何挺起脊梁骨站起来!”
“暴君把权力当成满足私欲的玩具,而领袖,把权力当成必须背负的沉重枷锁,那是血淋淋的责任。”
“你今天在广场上做的事情,从手段的本质上来说,更接近前者。”
夏启低垂着头,咬着牙,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廖勇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薄到了极点,但也正确到了极点。
看着夏启这副深受震动的模样,廖勇原本锐利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语气也放缓了。
“夏启,我不是在指责你,也不是在批评你。”
“我刚才说过了,你今天的表现,在战术执行层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对付恶犬,就得先敲断它的骨头。”
“你用最短的时间,最直接粗暴的手段,确立了规矩,这是对的。”
“但我作为你的参谋,作为‘燧星计划’的一员,我要提醒你的是:不要让这种极端的手段,变成你以后处理所有问题的习惯。”
“更不要让这种主宰一切的快感,变成你戒不掉的瘾。”
廖勇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夏启面前。
他的身躯并不算高大。
但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着夏启。
“你现在还年轻,随着时空门的不断开启,国家倾注在你身上的资源会越来越多,你手里的权力,也会膨胀到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等你以后带的不是五百人,而是五千人、五万人的时候,的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一场灭国战役的胜负,决定成千上万、甚至一个文明的生死存亡。”
“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是像今天这样,沉醉于那种‘一言九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快感之中...”
廖勇弯下腰,双手撑在夏启的椅子扶手上,眼神无比凝重。
“那国家交到你手里的,就不是拯救华夏的利剑。”
“而是一把会连同你、连同这支队伍、连同我们背后的文明一起毁掉的妖刀!”
夏启重重地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他站起来,站直了身体,对着廖勇深深地鞠了一躬。
“廖参谋,谢谢你。”
夏启抬起头,声音虽然微微发颤,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说的对,我承认,我确实上头了。”
“我在广场上掏枪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第一顺位,竟然是我终于可以狠狠收拾这帮汉奸了。”
“而不是‘我要怎么把他们训练成一支能打鬼子的合格士兵’。”
“脑子里想的是‘收拾他们’,而不是‘改造他们’。”
“这两个出发点,看似结果一样,但如果长期以往,差别是致命的。”
廖勇没接话,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这个年轻人把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脓包彻底挤破。
“我刚才在脑子里倒带想了一遍,我发现我在广场上拉枪栓吓唬他们的时候,确实不全是为了震慑他们立规矩。”
“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想看他们怕我,想看那些以前鱼肉乡里的混蛋,在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窝囊样。”
“这个虚荣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已当时竟然都没有察觉。”
“一个是为了打赢这场抗日战争,另一个,纯粹是为了我个人泄愤过瘾。”
夏启郑重地看着廖勇:“廖参谋,如果今天不是你拿着刀子把我这块肉切开,我可能还要带着这种沾沾自喜的优越感,继续在这条歪路上走下去。”
廖勇的手拍了一下夏启的肩膀。
力道不重,就是沉稳地搭了一下,却仿佛传递过来了一股属于现代军队的浩然定力。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参谋该做的职责。”
廖勇收回手,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赞赏:
“你能不加掩饰地承认,并自已想明白这一层,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被权力腐蚀的人强太多了。”
“我见过很多老干部,在部队里带兵带了十几年,甚至到脱下军装的那一天,都没搞清楚‘管理队伍’和‘控制队伍’的区别。”
“你第一天掌权,就能毫不逃避地把自已的内心掰开了看,这说明你骨子里,有这根防微杜渐的弦。”
“你能认识到这点黑暗,恰恰说明你有着成为一个真正领袖的巨大潜力。”
“但是夏启你要记住,潜力和现实之间,隔着无数个由金钱、权力和鲜血铺成的陷阱。”
“所以,你要时刻保持清醒,如履薄冰,千万...别掉下去。”
夏启抬头看了廖勇一眼,眼底满是敬畏。
这人说话的风格,跟赵政委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赵政委像是一阵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让你在不知不觉的温情中就把大是大非的道理咽下去了,甚至还能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廖勇,就是一把冰冷的战地手术刀,他是一刀一刀无情地切开你的皮肉给你看,哪块是好肉,哪块已经开始溃烂。
但切完之后,他缝合的手法又极其干净利落,不仅清除了毒素,还让你长出了更坚韧的伤疤。
安静了几秒,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微风。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咚,咚。”
夏启和廖勇同时转头。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
一身儒雅与铁血气质的赵正阳,迈步走了进来。
“赵政委。”夏启立刻站直了身体。
廖勇也随之站直了身板,微微颔首致意。
赵正阳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摆了摆手。
“坐,都坐下说。”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我刚才在门外,其实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赵正阳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夏启啊,廖参谋刚才说得非常对,非常透彻,那我就不再画蛇添足,多说什么大道理了。”
“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最烦长辈絮絮叨叨的说教。”
赵正阳指了指廖勇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今天,廖参谋给你上的这血淋淋的一课,足够你用一辈子去慢慢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