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聚仙城无人入眠。
城南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焦糊味混杂的刺鼻气息。城东的散修们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瑟瑟发抖,生怕元婴期的怒火再次降临。城西的灵犀族地盘上,灯火通明,长老会彻夜未眠。城北的玄水蛟府邸中,同样有压抑的气息在涌动。
只有那些死于混战的修士,静静地躺在废墟中,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陆乾靠坐在钟楼残存的墙壁上,闭目调息。陆灵儿蜷缩在他身旁,已经沉沉睡去。焦渊的虚影飘在半空,望着城南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焦前辈。”陆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焦渊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善罢甘休?”他嗤笑一声,“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元婴,你以为这是过家家?等着吧,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呢。”
陆乾睁开眼,目光投向城北的方向。
玄魂阁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道元婴期的神识依然稳稳地覆盖着那里。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两枚玉简,在手中轻轻摩挲。
这是昨夜他冒着风险潜入城西和城南,分别埋下的东西。一枚是伪造的影像玉简,记录着敖烈与“神秘人”密谈的内容——当然,那神秘人是焦渊用阵法幻化出来的,声音也是经过处理的。另一枚,则是真正从敖烈身上窃取来的谈话片段,经过焦渊的剪辑,足以让犀震岳看清真相。
“你说,犀震岳会信吗?”陆乾低声问。
焦渊嘿嘿一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信什么。敖烈想利用他,他何尝不想利用敖烈?只不过,现在他有了更好的选择——与你给的这份‘证据’比起来,敖烈那点小把戏,简直可笑。”
陆乾点了点头,将玉简收回怀中。
明日,就是收网的时候。
——
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道玄色遁光便从城北冲天而起,直奔城西而去。
那是玄水蛟二长老,敖烈。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战甲,甲胄上刻满繁复的蛟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身后,跟着四个金丹后期的玄水蛟修士,个个气息雄浑,面无表情。
一行人遁速极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城西上空。
灵犀族的地盘上,早有修士在等候。
一个身材高大的白发男子踏空而起,拦在敖烈面前。正是昨日出手的灵犀族三长老,犀烈。
他依旧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敖烈和他身后的四人,缓缓开口。
“敖长老,大清早的,有何贵干?”
敖烈微微一笑,拱手道:“犀烈道友,老夫求见犀震岳长老,有要事相商。”
犀烈眉头微皱,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跟我来。”
——
灵犀族长老会,位于城西深处的一座古朴大殿中。
大殿通体由白色的玉石砌成,庄严肃穆。殿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蒲团和一张长案。长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犀震岳盘膝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两个金丹期的侍从。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若非面色还有些苍白,根本看不出昨日经历过那场恶战。
敖烈踏入大殿,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在犀震岳身上。
“犀老儿,伤势如何?”
犀震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死不了。有话直说。”
敖烈笑了笑,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犀老儿,你我相交多年,老夫也不绕弯子。”他顿了顿,敛去笑容,“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犀震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敖烈继续道:“昨日之事,你也看见了。青鸾族那俩老东西,出手狠辣,毫不留情。我族敖广,差点死在青藤真人剑下。你族犀烈,也被青竹婆婆围攻。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犀震岳依旧沉默。
敖烈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犀老儿,你我联手,一起向青鸾族施压。让他们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如何?”
犀震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凶手?谁是凶手?”
敖烈一怔,旋即笑道:“自然是杀你族金丹长老、杀我族巡逻修士的凶手。青鸾族做的那些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犀震岳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
“敖烈,”他一字一句道,“你当真以为,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敖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犀震岳缓缓站起身,走到长案前,拿起那尊青铜香炉,轻轻摩挲着。
“我族金丹长老被杀那夜,”他背对着敖烈,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人在我族地盘上,留下了玄水蛟的鳞片。”
敖烈脸色一变。
犀震岳继续道:“我族少主犀风的通灵角,被人埋在我族长老会附近。埋角的人,同样留下了青鸾族的气息。”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敖烈。
“敖烈,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敖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犀老儿,你怀疑老夫?”
犀震岳没有说话。
敖烈站起身,与他对视,目光坦然。
“老夫可以对天发誓,玄水蛟从未派人暗杀你族金丹长老,也从未动过你族少主的通灵角。”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一切,都是青鸾族的阴谋。”
犀震岳盯着他,良久,缓缓开口。
“你凭什么让老夫相信?”
敖烈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凭这个。”
犀震岳接过玉简,神念探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玉简里,是一段影像——青鸾族大长老青藤真人,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密谈。谈话的内容,正是关于如何在灵犀族地盘上制造混乱,嫁祸给玄水蛟。
影像模糊不清,声音断断续续,但青藤真人的面容和声音,犀震岳绝不会认错。
他沉默了很久。
敖烈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
良久,犀震岳缓缓道:“这影像,从何而来?”
敖烈微微一笑:“老夫自有老夫的门路。犀老儿,你只需知道,老夫与你一样,都是受害者。青鸾族想要挑起你我两家厮杀,好坐收渔利。只可惜,他们漏算了一点——”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灿烂。
“老夫比你想象中,知道得多一些。”
犀震岳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老夫与你联手。”
敖烈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却被他很好地掩饰住。
“三日之后,你我同时向青鸾族发难。”他道,“到时候,老夫会带人从北面进攻,你从西面进攻。两面夹击,看青鸾族如何抵挡。”
犀震岳点了点头。
敖烈站起身,拱手道:“那老夫就静候佳音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
犀烈看着他消失在大殿门口,转向犀震岳,皱眉道:“长老,你真信他?”
犀震岳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玉简,目光深沉如渊。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简,与敖烈给的那枚并排放在掌心。
这是昨夜有人趁乱潜入长老会,放在他案头的。那人的气息隐藏得极好,但犀震岳还是隐约感应到了一丝——金丹中期,并非灵犀族人。
那枚玉简里,同样是一段影像。
清晰无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敖烈与一个黑衣人的密谈——那黑衣人的身形与青藤真人完全不同,但谈话的内容,却是如何在灵犀族地盘上制造混乱,如何留下青鸾族的气息,如何嫁祸给青鸾族。
影像的结尾,那黑衣人褪去伪装,露出一张阴鸷的脸——正是敖烈的心腹,玄水蛟的一位金丹后期修士。
犀震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犀烈,”他缓缓开口,“传令下去,三日之后,按兵不动。”
犀烈一怔:“长老?”
犀震岳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敖烈想利用老夫,老夫何尝不能利用他?”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三日之后,老夫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渔翁。”
——
三日后。
清晨的阳光洒在聚仙城上,给满目疮痍的城池镀上一层金色。
但城南的青鸾族地盘上,却没有半点祥和的气氛。
青藤真人站在一座残存的阁楼上,面色凝重地望着城北和城西的方向。青竹婆婆立在他身旁,同样眉头紧锁。
昨夜,有人送来一封密信,只有四个字——
“将计就计”。
青藤真人不知道写信人是谁,但他知道,今日必有大变。
“来了。”青竹婆婆忽然道。
话音未落,城北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玄光。
那玄光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巨大的玄水蛟虚影,张牙舞爪,朝城南猛扑过来!虚影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玄水蛟修士,至少有三四百人,从金丹到筑基,杀气腾腾。
为首之人,正是敖烈。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战甲,甲胄上刻满繁复的蛟纹,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他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上有幽蓝色的光芒流转,那是足以冻结神魂的寒意。
玄水蛟镇族之宝——玄冥刀。
“青藤老儿!”敖烈的声音如雷贯耳,响彻整个城南,“今日,该算账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些玄水蛟修士齐齐出手!
法术的光芒铺天盖地,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火球、冰锥、雷电、风刃,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将整个城南笼罩其中。
青鸾族的修士们仓促应战,一道道青色遁光冲天而起,与玄水蛟的人杀成一团。
青藤真人脸色铁青,正要出手,城西方向忽然又爆发出一道白光。
灵犀族,也动了。
犀震岳踏空而来,身后跟着犀烈和上百灵犀族修士。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白色长袍,手中的灵犀镇海杖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但他没有出手。
他只是静静悬浮在半空,目光落在敖烈身上。
敖烈见他不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玄冥刀猛然一挥,一道百丈长的黑色刀芒呼啸而出,直斩青藤真人!
大战,就此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