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仁术取出桑皮线,手起针落,动作干净利落。
他洗净手中血迹,淡淡道:“明日我让伙计送来汤药方子。”
纪青仪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又想起了一月,忙问:“你有没有受伤?”
一月摇头,“没有。”
罗仁术叮嘱道:“这腿养着就好,按时换药,不出一月便能痊愈。”
丙千里这才擦去额头的冷汗,心中暗自庆幸,若真出了人命,他可难辞其咎。
纪青仪亲自送罗仁术出门,将诊金递上。
罗仁术笑着打趣:“自从认识娘子,我这医馆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
纪青仪心有余悸:“他真的没事吧?”
“放心,没事。”
即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还是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着春雪堂,行头丙千里早早便立在门前,衣襟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他神情凝重,在院门口徘徊。
见到纪青仪,立马出声,“东家,我有事想同您说。”
纪青仪伸手邀请他在院子里坐下,“坐下说吧。”她转头吩咐苔枝,“去烹两盏茶来。”
“东家,受伤的木匠已经被送回家了。”他说到这儿,语气犹豫,“家里人见他伤得不轻,伤心哭泣。那人是家中顶梁柱,这一伤,怕是要歇上一个月,所以他们要求东家赔偿。”
“我明白。毕竟是在窑厂受的伤,只是不知他们要多少?”
“这个——”丙千里正要答,就被院门口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打断。
阿书带着几名小厮走进来,手中抬着一盆盆盛开的紫薇花,整齐地放在院子里。
纪青仪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她与苏维桢曾在法光寺瞧见的那些紫薇花。
“纪娘子,”阿书笑着行礼,“这些花是大人让人送来的,从前养在通判府,如今可移栽在春雪堂。”
那些紫薇花都被养得很好,一看就是细心照料过的。
纪青仪:“你替我谢谢苏大人。”
阿书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奉上,“今日是乞巧节,我家大人想邀您前往城中一叙。”
纪青仪展开帖子,见上面写着“望月楼戌时”,略一沉思,婉言拒绝:“阿书,我这边窑厂出了点事,恐怕走不开。烦请你回禀苏大人,改日再约。”
阿书脸色一凝,“是......”他皱着眉艰难的收回那张帖子。
“这些花,我收下了,替我多谢苏大人。”
“是......”阿书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纪青仪转回正题,望向丙千里,“丙大哥,你继续说。”
“他家中要求赔偿一千两百文。”
“好,我会凑够钱的。”纪青仪毫不犹豫地答应。
“东家,你准备一贯钱就行,剩下的两百文我来出,毕竟是在我手下受的伤。”说完,丙千里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只是他受了伤,木工活没人接手。剩下几个只能打下手,若要另请,怕是短时间内找不到他那样技术好的。”
“我倒是有个人选。”她说着,苔枝把热茶放在两人面前,还贴心端来了一盘点心。
纪青仪:“苔枝,你把一月叫来。”
“一月?”丙千里有些不信任,轻摇头,“一月那小子我见过,他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一月气喘吁吁地跑进院来,双手叉腰,“年纪小,不代表我不行。”
纪青仪替他解释,“丙大哥,你瞧这院子里的木器,还有你们经过的那座小木桥,都是出自他手。”
“当真?”丙千里露出惊讶的神情。
“骗你干什么?”一月抢着答,“那位受伤的大哥会的,我全都会。”他小声嘀咕,“要不是他不听劝,非去搬那斜位的木头,也不会被压到……”
纪青仪继续说:“昨夜,也多亏了他手疾眼快,不然那腿就真保不住了......让他试试吧。”她看向一月点点头,“我相信你可以。”
听到肯定,一月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却倔强地控制笑意,“东家,交给我,你放心!”
纪青仪应道:“放心,放心。”
*
顾宴云入城已有好几日。
街巷间挂满了彩绸与花灯,处处洋溢着乞巧节的喜庆气息。城中少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手中捏着小巧的荷包,笑语盈盈。
走在这热闹的街道上,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纪青仪。
他唤来肖骁:“可有春雪堂的消息?”
肖骁拱手答道:“昨夜苔枝来城里请郎中,我一道送的人。”
“青仪病了?”顾宴云心里一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肖骁立马正色,“纪娘子安好,是建窑厂的工人受了伤,才请郎中去的,没有大碍。”
听见纪青仪那边有了小麻烦,他坐不住了。
他眉头微蹙:“以后有这种事要早点告诉我。”
“属下知道了。”
顾宴云说着还有点小委屈,郁闷地嘀咕:“怎么苔枝有事知道找你,青仪怎么就不找我呢?”
松柏院门口,苔枝轻车熟路站在门边的位置等肖骁。
门一开,她眼中一亮,甜声唤道:“肖骁!”当她看见顾宴云时,立刻收敛笑意,规规矩矩行礼:“见过顾郎君。”
顾宴云问道:“你家娘子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苔枝连忙答:“娘子去那位受伤的木匠家中送钱了。”
“住址你可知道?”
“知道,”苔枝点头,“青道桥南,竹竿巷,第三间。”
“肖骁走。”顾宴云下意识喊道,肖骁却没动身,只因手臂被苔枝牢牢抓住。
他回头看到这一幕,轻叹,“你们去逛吧,我自己去就行。”
顺着苔枝给的住址,找了过去。
纪青仪和丙千里先一步到了,坐在院子里,正与木匠的妻子交谈。
丙千里率先开口介绍,“这位是我们的东家,她今天是特意来看你们的。”他强调:“若不是东家行事果断,方哥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木匠的妻子双手拢在膝上,面容朴实温和,语气里满是感激:“老方不小心受伤,怪不得你们,行头和东家都尽心了。”
纪青仪从怀中取出一贯钱,轻轻放在桌上,“这是给方哥的赔偿,毕竟是在窑厂出了事,我们是不会推卸责任的。”
丙千里也取出两百文补上:“这是我个人的一份,加起来共一千二百文。”
木匠的妻子连声道谢,眼眶微红,起身深深鞠躬:“多谢东家,多谢行头。这钱对我们家太重要了。”
纪青仪温柔回应:“这段时间就好好休养,早日康复。”
“谢谢……谢谢……”那妇人哽咽着,连连点头。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宴云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