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堂,祠堂。
堂内陈设简朴,香案上仅摆着两块木牌。
一块刻着母亲的名讳,另一块则是祖父的灵位。
纪青仪点燃香火,三拜之后,将香插入香炉。青烟顺着空气笔直升腾,势如破竹。
苔枝在一旁学着她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随后忍不住问道:“为何只有祖父,而没有祖母呀?”
纪青仪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灵位上,“祖父终生未娶,只因心爱之人早已嫁作他人妇。我母亲,是他领养的孩子。”
音一落,祠堂里只剩香火轻微的噼啪声。
苔枝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立刻抿紧了嘴,不再多言。
片刻后,纪青仪转过身,“苔枝,你带上一月去招工吧。咱们的窑厂已经建成,可人手还没凑齐。”她顿了顿,又道:“我和桃酥去谈瓷土的生意。”
“是,娘子。”苔枝应声,神情认真。
四人分作两路,踏上了通往城里的道。
她一路奔走,挨家挨户地拜访那些大瓷商,却屡屡碰壁。
每一处商号的门都开着,可掌柜们的笑容客气而疏离,她的到来成了一种避讳。
正当她走在街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纪娘子,好久不见了。”她抬头一看,是曾经给次瓦作坊送土砖的土户大哥。
他脸上沾着泥土,笑容憨厚。
纪青仪问:“土户大哥,这是去送货吗?”
“是啊,”他笑着答,“自从您的作坊停了,我的生意也少了不少。”说到这儿,他看出她神情有些落寞,又问道,“听说您自己建了窑厂?”
“没错。如今正需要瓷土来烧瓷器。”
“我倒是能给您送些,只是数量不多。”他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前几日,有人去您那窑厂闹事?”
纪青仪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那几家的铺子,第二天就被罚了大笔银子。据说是通判大人下的令。”土户大哥叹了口气,“这事儿传开后,谁还敢跟纪家窑扯上关系呢?”
纪青仪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她重新抬起头,“大哥,还请您帮个忙,送些瓷土到纪家窑吧,有多少,我都要。”
“行!”土户大哥爽快应下,又提醒道,“我这点土,可撑不起一座窑厂啊。”
“我明白。”
她心里清楚,若想让新建的窑厂运转起来,光有土还不够,还得有上好的瓷石。
眼下唯有通过牙行才能弄到手。
她心里有了个名字,余阿财。
自从卷入陈森倒卖瓷石一事,他的生意一落千丈,从原本气派的独立办事厅,被赶到了外厅角落,如今只是最底层的牙人。
今日,他蹲在角落里,手里拨弄着算盘珠,神情木然。
当他抬头看到纪青仪时,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去,希望她别注意到自己。
可偏偏,她就是冲着他来的。
“余阿财,有生意,谈吗?”
“娘子找别人吧。”他头也不抬。
“我就想找你。”她也蹲下,与他平视。
他撇过头去,语气揶揄:“纪娘子,我都落魄成这样了,您还不放过我?”
“那你可冤枉我了,我今天是来给你送生意的。”
她知道,余阿财手里有别人得不到的消息和门路。
她轻声问:“难道你不想东山再起?”
余阿财内心挣扎片刻,终于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建了一座窑厂,你应该听说了吧?”
“知道。”他答得干脆,显然消息灵通。
“我需要瓷石。”
一听瓷石,余阿财的身体像被击中,“噌”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什、什么瓷石?我可没有瓷石!”
“别紧张。”纪青仪也起身,“我还没说完。我要的是瓷石和紫金土,但不能是越州产的。”
余阿财的眼珠一转,立刻就猜到了内情,“是越州没人肯卖给你吧?”
“你说得对。”她坦然承认。
“我可以帮你谈,但价格不低。”
“行,你说多少。”
“总价的百分之一提成,外加五贯洽谈费。”
纪青仪毫不犹豫,“行,答应你。”
他伸出手来,“那先付一贯定钱。”
“我没钱。”
“你!你没钱!”余阿财瞪大眼,气得直笑,“你没钱还和我谈半天?拿我寻开心呢?”
“我只是现在没钱。等我烧出瓷器,自然就有了。”纪青仪循循诱导,“可前提是得先有紫金土和瓷石。也不妨告诉你,我这次要烧的是秘色瓷,秘色瓷什么价值,你也清楚吧。”
余阿财听进去了,但仍旧不信任,“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要是秘色瓷没成,我岂不是一场空?”
“如今,还有人找你做生意吗?”,纪青仪环顾四周,牙行里人来人往,却无人再看他一眼,“赌一把,你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爽朗地补上一句:“等秘色瓷烧成,我送你一盏。以后纪家窑的紫金土、瓷土生意,只和你一个人做,如何?”
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他思索一番,也确实不想再这样落魄下去。
他终于咬牙点头:“成交!”
“几日能有消息?”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好,那我就等你消息。”纪青仪点头。
另一边的鱼街巷,情况则不容乐观。
巷口的招工处,“纪家窑招工”的木牌立着,旁边站着苔枝和一月。
两人已经守了许久,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问询,都只是瞧一眼就走开了。其他位置都挤满了人,人头攒动,即使是‘短工’、‘日夫’都挤破了头。
苔枝忍不住嘟囔起来,“咱们这正经招工,咋就没人来呢?”
一月不信邪,大声吆喝:叉着腰大声喊:“纪家窑招工啦!拉胚、刻花、施釉,都要人!”
声音在巷中回荡,引得几人侧目。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男子停下脚步,打量着他们,迟疑地问:“工钱多少?”
“一日一百文。”
男子咂咂嘴,露出几分意动:“那倒也不少。”
一月见状,赶紧问:“你是会拉胚还是刻花?”
“都不会。”
“都不会......”一月的脸立刻垮下,“都不会的我们不要。”
男子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一月和苔枝又轮流吆喝了几次,仍旧无人问津。
越州城里不缺窑工,可到了他们纪家窑,竟成了难题。
傍晚时分,纪青仪和桃酥也赶了过来。
苔枝一见桃酥,像找到依靠似的,一把抱住她,声音里满是无奈:“这也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