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仪缓缓走上前,扶起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春儿。
她没有立刻责骂,只是抬起眼,环视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大家一定都知道了,咱们纪家窑即将承制贡瓷,这是越州多少窑厂梦寐以求,机会既然给了我们,我们就要全力以赴。”
她微微侧头,顾宴云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
钱袋落下的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若有人想走,现在可领双倍工钱。若愿留下,从此便是纪家窑的一份子,日后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你们的份。”
以一月和文娘为首的窑工们齐声应道:“我们不走,我们留下!”
纪青仪点了点头,补充:“若有人背叛纪家窑,我绝不宽恕。你们可想清楚了?”
“想好了!”众人齐声回应。
“既然如此,都散了吧。”顾宴云一挥手,人群渐渐散去,院中只剩纪青仪与春儿。
春儿哭着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娘子,对不起,都是春儿的错,求娘子原谅!”
“你先起来。”
“春儿没脸起来。”她垂着头,泪珠一颗颗落在衣襟上。
纪青仪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扶起,“别跪着了,起来说。”
“娘子愿意原谅我了吗?”
“我原谅你。”
春儿闻言喜极而泣,抬头说道:“多谢娘子!我日后一定好好干活!也不耽误窑厂的活计,多谢娘子给我一次机会。”
“我是原谅你了,但不代表你能继续留在纪家窑。”纪青仪的神情并未松动,“你现在就走吧,我与陈少东家说好了,你还是回去干活。”
春儿的脸色瞬间苍白,唇角颤抖:“娘子,您是要赶我走吗?”
“既然你心不在这里,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纪青仪转身欲走,却被春儿死死拉住衣角,哭声嘶哑:“娘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在你拿出‘鹤鹿同寿’图纸时,我已给过你机会。可你仍偷走了秘色釉的配方。”纪青仪抽开衣角,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春儿的哭声撕心裂肺。
祠堂内烛光摇曳。
苔枝跪在祖先灵位前,小嘴撅得老高,满脸不服气地对一旁的桃酥抱怨:“娘子这是怎么了?明明是春儿的错,为什么要罚我跪祠堂?不公平!”
桃酥轻声劝道:“苔枝姐姐,你就少说两句吧。”
“本来就,我又没错,凭什么罚我!”苔枝仍旧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推开,纪青仪缓步走了进来。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神情冷静,“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啊?”
苔枝一听她的声音,立马老实了,小心翼翼转过身,语气带着一点撒娇,“娘子,我错了还不行嘛?”
“那你说说,你错在哪?”
“我不该当众骂她,让她下不来台。”
纪青仪摇了摇头,语气无奈:“这都是其次。你说话太过刻薄,还让她去自尽。她当时情绪激动,若真出了事,你如何担当?”
苔枝低下头,小声辩解:“我只是觉得她不敢,只是吓唬她而已。”
“人命岂能当儿戏?”纪青仪面色严肃,话也重了起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苔枝垂头认错,“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也不冲动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是,娘子。”
话落,门外传来一阵轻响。顾宴云被肖骁一把推了进来,肖骁连连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帮忙求情。
顾宴云走上前,靠近纪青仪说:“你今天也累了,不如早点休息吧。苔枝已经知道错了,就饶她这一次吧。”
“就怕她转头又忘了。”
“不会的。”肖骁急忙附和,“我一定盯着她。”
纪青仪净说大实话,“你的话她能听吗?”
桃酥也上前说情:“娘子,我也会看着苔枝姐姐的,娘子就饶她一次吧。”
纪青仪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起来吧。罚你抄写清心咒十遍,明日交给我。”
苔枝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点头:“是,娘子。”
纪青仪从祠堂出来,绕过长长的回廊回到主屋,她忽然停下脚步。
门前竟整整齐齐放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她微微皱眉,走上前去,弯腰掀开盖子。银光一瞬间映亮了她的脸庞,箱中竟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钱。
她惊讶地转头看向顾宴云,“这是?”
顾宴云微微一笑,“一般贡品,都会以‘赋税减免’的形式回馈。我知道你手头紧,就禀明了太子殿下。殿下上奏后,特意换成了银钱。”
她看着那一箱箱银子,心头的重石似乎被卸下了几分,“还是你想得周到。”
顾宴云见她眉眼舒展,也露出一丝笑意。
他将箱子搬进屋内,忙完后,她打了个呵欠,“早些休息吧。”
纪青仪点头,唇角带笑:“好。”
*
清晨,苔枝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圈,手里紧紧攥着抄写好的清心咒,一动不动地站在纪青仪的门外。
她的身影被初升的阳光拉得细长,投在门窗上。
屋内,纪青仪睁开眼看到那抹静止的影子,她心头一动,披衣起身。
门一开,迎面便是苔枝那张灰白的小脸,眼底藏着倦意,却依旧恭敬地将手中的纸递上来。
“娘子,我都抄好了。”
纪青仪接过清心咒,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快回去睡一觉吧,今天什么都不用干了。”
“多谢娘子。”
苔枝刚耷拉着脑袋转身,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几声熟悉的脚步声与谈笑。
她的脚步一顿,抬头朝门外望去。
两位粗犷的汉子在门口观望,他们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纪青仪看着两人背影,问:“你们是?”
听见声音,其中一人转过身来,笑容灿烂:“纪娘子!是我呀,林子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