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样品摆在采购科的长桌上。
刘主任戴着老花镜,一件一件看过去。
“这是那批压了两年的货?”
“是。”陈娟回答。
“最差的一箱里挑的?”
“不是挑。”陈娟语气平直,“整箱做。”
小许在旁边翻着清单:“这批型号,去年就有人退过,说不好卖。”
陈娟点头:“整件不好卖。”
“翻新后呢?”刘主任问。
“分级卖。”陈娟把手写表递过去,“好的按整件走,中等翻新走县里渠道,边角料拆开卖给修配点。”
刘主任抬头:“你已经联系好修配点?”
“谈了两家。”陈娟没有回避,“还没定死,等这批验过再签。”
孙强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震。
他昨晚才知道,陈娟已经跑过县里。
刘主任放下样品。
“翻新成本多少?”
“人工多,材料少。”陈娟说,“第一批基本不挣钱。”
“那你做这一步的意义在哪?”
“证明这批不是废货。”陈娟回答得很清楚,“厂里清库存,不是清垃圾。只要能转得动,就有价值。”
刘主任沉默片刻。
“你和郭师傅的做法不一样。”
“他先卖好的。”陈娟点头,“半年合同,时间短,先回款是正常选择。”
“你签一年。”
“时间长,必须先把最难的啃下来。”陈娟看着他,“难的压着,后面就是隐患。”
小许忍不住问:“你就不怕这批翻不动?”
“怕。”陈娟坦然,“但试过才知道边界。”
“如果翻不动呢?”
“那就按废料价算。”陈娟语气没有起伏,“亏在我这边,不拖厂里。”
屋里安静下来。
刘主任摘下眼镜,看了她一会儿。
“你说话很稳。”
“稳是算过。”陈娟回答。
“算过就一定对?”
“算过,至少不是碰运气。”
刘主任点了点桌面。
“你想要什么?”
“分级计价写进补充条款。”陈娟直接,“不同等级不同结算,不混账。”
“你担心我们把好的和差的混算?”
“不是担心,是提前说明。”陈娟语气平实,“账清楚,大家都轻松。”
刘主任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不太讲情分。”
陈娟没有否认。
“情分留在人上,账目写在纸上。”
这句话落地,分量很重。
刘主任把样品推回桌中央。
“可以。”
“按分级计价。”
小许在旁边补了一句:“那翻新合格标准?”
陈娟早有准备:“边缘无毛刺,表面无明显锈斑,尺寸误差在原标准范围内。”
小许愣了一下:“你连误差都算过?”
“老周教的。”陈娟说,“厂里的标准,我不敢乱改。”
刘主任点头。
“好。”
“第一批按b级结算。”
孙强听到这句话,喉咙一紧。
b级,意味着翻新认可。
陈娟没有露出情绪。
“谢谢。”
刘主任看着她。
“先别急着谢,后面货多,问题也多。”
“我知道。”陈娟说,“一年时间,不会顺风顺水。”
刘主任缓缓开口:“你们这种小队伍,最怕的是人心散。”
陈娟点头:“已经签规矩。”
“规矩能压住人?”
“压不住。”陈娟说,“但能少了很多麻烦。”
刘主任看着她,语气稍微缓了些。
从采购科出来,孙强终于开口:
“b级。”
“听见了。”陈娟说。
赵成压低声音:“这一步算是站住了。”
陈娟看向厂区远处。
“站住,只是开始。”
孙强问:“下一步?”
“拉第二批。”陈娟回答,“扩大一组人。”
赵成皱眉:“人多了,事就杂。”
“杂是必然。”陈娟说,“想做长线,就不能怕复杂。”
孙强沉默片刻。
“你是真打算做成个摊子。”
“不是摊子。”陈娟纠正,“是队伍。”
……
第二批货拉回院子那天,门口多了几双生面孔。
赵成先皱眉:“怎么来了外人?”
胡大嫂压低声音:“是南巷那边的,说想跟着干。”
孙强扫了一眼,心里不太舒服。
陈娟走过去。
“找谁?”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眼神利落。
“我叫梁春梅。”她说,“听说你这边签了一年。”
陈娟点头:“签了。”
“还收人吗?”
“收。”陈娟没有绕弯,“但有规矩。”
梁春梅笑了一下:“规矩听过。”
“听过不算。”陈娟看着她,“能守才算。”
孙强在旁边插话:“我们这边不讲情面,工钱按档,退出提前说。”
梁春梅点头:“可以。”
赵成忍不住问:“你以前干什么?”
“在供销社帮过忙。”梁春梅说,“后来裁人。”
供销社三个字一出,院子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孙强低声问陈娟:“她能干这活?”
陈娟看着梁春梅。
“会算账?”
“会。”
“识型号?”
“看过清单。”
陈娟心里一动。
“进来谈。”
屋里坐下后,气氛比往常严肃。
陈娟把分级表放在桌上。
“我们现在缺两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