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里哀没有站起来。
日光从破碎的穹顶灌注进这座圣所,照亮这半人的身躯,收不回的触手和尖刺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他说话了。
用不属于他的舌头和声音。
“......我是个很差劲的神父。”
米里哀讲得断断续续,任意没催促,找了个剩了一半的长凳坐下。
克劳斯拄着锤子,奥罗拉他们则簇拥着剩下的两个镇民出了教堂,又折返回来。
“穷地方......没人愿意来,我因为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被人排挤,被分配来了。”
神父怅然望着墙上自已畸形的影子。
渔民们不信仰上帝,只信仰风向和潮汐,可时间一久,大家也逐渐接纳了他,一年又一年,他也逐渐接受了小镇。
“铁匠铺的卡尔,十七岁,左撇子,打铁的时候总走神,”
“老约翰不知道,因为那小子喜欢他女儿。”
“那天他的手断了——对一个铁匠来说,手跟命没什么区别。那孩子一蹶不振,后面的你们都知道了......”
这是主的考验。
米里哀扯了扯嘴角,虽然那表情在他现在的脸上很难辨认是苦笑还是苦还是笑。
“......神学院教的。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推给上帝——‘祂的旨意高过人的旨意,阿门’。”
“呵,方便的很。”
就像他的日志上那些简短的记录。
寥寥几笔概括了一个年轻人的前途。
“太多了......订婚前出意外的罗密欧、舞蹈演员玛丽的腿、卡洛尔的债......”
他扭曲的手指在灰尘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我一个都回答不了。我只是个每月靠教区津贴吃饭的家伙,一个胆小鬼。”
“我最后一次为安娜赐福的时候,都没敢抱她......直到她死的那天,上帝啊......太轻了,十五斤?或者二十斤?”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掺了灰的那种蓝色,不够亮,也不够暗。
“然后维利找到了那枚硬币。”
“命运之触?”任意问。
“......随便它叫什么。”米里哀嫌弃的说,“维利把它拿来给我看的时候,我以为那笨蛋捡了块发霉面饼。”
内森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很快憋回去了。
“可它对我说话了,说它能给我任何想要的,代价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
“你拒绝了。”
“当然。”米里哀的手指绞紧,黑色的指甲嵌进掌心。
“可维利是最后一个来找我的......我去找了每一个人......啊,过了这么久了......”
他以为过了这么久,会记不清了。
可事实是......清晰得如同昨日。
“‘这礼物......是来自邪恶的,不能接受’我说。”米里哀分毫不差的重复道,然后模仿着对方当时愤怒的神情:“她问我‘那来自上帝的在哪?’”
他告诉玛丽,免费的东西最贵。
玛丽用拐杖指着他的鼻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还去了巴德家。”
说到这里,米里哀停了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伊万以为他不打算继续了。
“安娜躺在那,穿着巴德从百户人家讨的布头缝的背带裤,巴德问了我一句话——”
“他的灵魂和女儿的命,哪个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