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的时候,最先醒过来的是那株草。
觉痛那天早上到茅屋时,一眼就看见小棚子底下那点绿。小小的,嫩嫩的,从枯黄的旧叶中间冒出来,就那么一点点,却绿得发亮。
他蹲下来,盯着看了半天。
“醒了。”他说。
止水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粥。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那点绿。
“醒了。”
两人就这么蹲着,看那一点绿,看了很久。
粥都凉了。
觉痛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喝下去还是暖。
那株草在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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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耕的试验田里,那些枯了一冬天的枝丫,也开始冒新芽了。
最先冒的还是那株矮小的。它总是最早。勤耕发现它的时候,那些干巴巴的枝子上,已经钻出了七八个小小的绿点。嫩嫩的,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数。
数完了,站起来,又数了一遍。
比去年多了。
他看着那些小绿点,忽然想起怀里那包籽。
他掏出来,布包还是好好的。打开一看,那些黑亮黑亮的籽,一粒一粒,都还在。
他捧着那包籽,在那株矮小植物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
很小。刚好能放下一粒籽那么小。
他放进去一粒。盖上土。拍了拍。
“陪你。”他说。
那株矮小的在风里摇了摇。
他又挖了一个坑。放进去一粒。盖上土。
“也陪你。”
再挖一个。再放一粒。
一个又一个。
挖了整整十二个坑。
十二粒籽。
十二个伴。
他看着那些刚埋下的土,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一种更老的、更深的——像那些籽自己就想告诉他的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多出十二株新的。
小小的。嫩嫩的。和它们的母亲一样,每年多开几朵花。
一代一代。
一年一年。
这就叫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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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镜的小菜地,也翻新了。
是阿诚他们来翻的。一群人,拿着锄头,嘻嘻哈哈的,半天就翻完了。
翻完了还不走,又帮她把去年晒的菜干收拾了一遍。该晒的拿出来晒,该收的收进屋里。
阿诚一边收拾一边说:“前辈,今年我们帮你种点别的吧?”
心镜看着他:“种什么?”
“什么都行。”阿诚说,“您想吃什么,我们就种什么。”
心镜想了想。
还真想不出来想吃什么。
那些年一个人待在主塔里,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吃饭就是吃饭,填饱肚子就行。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会想,这顿饭是谁做的,和谁一起吃,吃完有没有人说说话。
“种点好分的东西吧。”她说。
阿诚愣了一下。
“好分的?”
“嗯。”心镜说,“分给你们吃的。”
阿诚挠挠头,没太懂。但还是点点头。
“行。那就种好分的。”
心镜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那些年轻人都愣住了。
“前辈,您笑什么?”
心镜摇摇头。
“没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起,以前在主塔里,从来不会想“分给别人”这种事。
那时候只有数据和任务。
现在多了很多东西。
多了菜地。多了菜干。多了阿诚他们。
多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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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的藏经阁门口,那片椅子又摆出来了。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守藏圣印坐在最中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旁边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也都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再旁边是几个年轻人,学着他们的样子,也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最边上是几个孩子,坐不住,扭来扭去,但好歹也坐着。
守藏圣印忽然开口:
“今年太阳,比去年暖和。”
旁边一个老太太应声:“嗯。”
“明年会更暖和。”
“嗯。”
“后年也是。”
“嗯。”
“大后年也是。”
老太太没再应声。
守藏圣印也不说了。
继续晒。
阳光暖暖的,晒得人什么都不想想。
就这样晒着,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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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光圣印今天又去了那块石头。
不是一个人。
那个年轻人也在。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看着远处的山。
护光圣印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
山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一片片嫩绿。再过一阵子,就该满山都是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