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乱(1 / 2)

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沈府后院却已隐隐有了动静。

月例发放的日子。

往常这个时辰,账房早已忙得脚不沾地,算盘声、翻账声、低声核对的念叨声交织在一处,像一套早就磨合顺畅的旧机器,只需按下开关,便能稳稳运转。

从未出过差错。

账房会提前两日把各房的数目核清,名册誊写三遍,旧账新账一并对照,再由管事亲自验过,银锭装盘,封条盖印,等到辰时,各房下人依次来领。

从正房到偏院,从主子到得脸的婆子,银子一枚不少。

连多问一句的必要都没有。

因为有沈昭宁。

她并不常待在账房,甚至很多时候只是在月例发放前随意翻上一眼账册,问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可偏偏,就是她那几眼,总能发现问题。

数目对不上,名册里多出一个人名,或是某房的用度异常宽裕,又或者哪个管事最近衣着过分体面。

她从不当场拆穿。

也不闹。

只是悄无声息地把缺口补上,再把人换掉。

动作轻得像拂尘,却又干净利落。

内宅因此一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人人都知道规矩在,却又觉得规矩并不锋利。

因为最后,总有人兜着。

没有人觉得这是沈昭宁的功劳。

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可这一次,账房核账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算盘珠子卡在中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管事盯着账册上的一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又伸手翻到前页,再翻回这一页,眉头一点点拧紧。

有一笔银子,对不上。

数目不算大。

也不算小。

恰恰卡在一个最难处理的位置——

不足以惊动整个内宅,却又无法轻易糊弄过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

管事的手心慢慢沁出汗来。

他又核了一遍名册,又对照了各房的旧账,连前几个月的记录都翻了出来,仍旧找不到差错的来源。

“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不是少夫人那边,已经处理过了?”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说出口的。

屋里静了一瞬。

算盘声停了。

翻账的手也停了。

几名账房先生彼此对视了一眼,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

有人迟疑着问:“少夫人……今日来过吗?”

没人回答。

又有人小声补了一句:“昨日也没来。”

这下,屋里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点银子,放在往日,沈昭宁只需淡淡一句“我补上”,事情便能翻篇。

可现在——

谁来补?

“要不……先照数发?”有人压低声音提议。

“那账怎么办?”立刻有人反驳。

“要不去问问少夫人?”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从来没有被明文写进规矩里。

她不该管。

只是她一直在管。

最终,账房只能硬着头皮,把账册原样送去正院。

那一刻,连管事自己都说不清,心里为什么会生出一丝不安。

正院里,婆母正在用早膳。

听到账房求见,她原本并未在意,只随口让人进来。

可当账册翻到那一页,她的眉头当场拧紧。

“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威压。

账房管事“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他能说什么?

说账对不上,却不知道错在哪里?

说往常有人兜底,这次没有?

“沈昭宁呢?”婆母冷声问。

管事心里一紧,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少夫人……今日未曾过问。”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连侍立在一旁的嬷嬷都不由得抬了下眼。

婆母盯着账册,半晌没有说话。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不舒服的事——

她并不知道,这些年,哪些事,是沈昭宁“该做”的。

她只知道,事情一直是对的。

账是清的。

内宅是稳的。

可现在,事情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