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全对了?”
“目前没发现错。”
“不是问你有没有错。”老人平静地说,“是问你,有没有可能错。”
这个问题,沈昭宁从未想过。
她沉默了很久。
“有。”
“哪里?”
“任何地方。”
老人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
“只能一遍一遍查。”
“查不完呢?”
“那就查到哪里算哪里。”
老人又点了点头。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卷宗,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个数字:
“这个数,你核了几遍?”
“三遍。”
“为什么是三遍?”
“因为第一遍觉得对,第二遍觉得可能不对,第三遍确认对。”
“怎么确认的?”
“找了源头文书。”
“找到了?”
“找到了。”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标‘存疑’。”
“标了几次存疑?”
“七次。”
老人合上卷宗。
“七次存疑,零次错。”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昭宁摇头。
“意味着你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不知道’的边界在哪里。”
他站起身。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从明天开始,你转正。”
不是协办,是正式核验。
转正的第一天,她收到了一枚印章,小小的,青玉质地,刻着一个“核”字。
带她的管事说:“盖了这个章,就意味着,这份文书从你手上过的时候,是对的。将来无论谁查,无论查到哪一层,你都要为它负责。”
沈昭宁握着那枚印章,第一次感觉到了重量。不是权力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
女学里,责任是模糊的,是分摊的,是可以推诿的,这里,责任是具体的,是个人的,是无法转嫁的。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不是为了表现,是因为她需要时间,适应这种重量。
两个月后,她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难题,一份关于边军粮饷调拨的文书,数字全对,流程全对,印鉴全对。
但直觉告诉她,不对,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笔账“太干净”了。
干净到像是特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她将文书反复看了三遍,终于在附件的一行小字里,找到了破绽。
那行字写着:“按旧例折算”。
而所谓的“旧例”,是三年前一份早已废止的临时条例。
她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这个“旧例”在过去三年里,被引用了十七次。
每一次,都用在粮饷调拨上,每一次,都让最终拨付的数目,比应有数目少了一成。
一成,不多。
但十七次累加,是一笔能让任何人沉默的数字,她将十七份文书全部找出来,标出矛盾处,附上废止令的原文,然后放在了司正的案头。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司正,等到的是另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衣,看起来平平无奇,说话的声音也很温和:
“这份东西,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