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正殿里灯火通明,寒衣节的夜宴正酣。
殿内以一道亭台水榭为界——男宾席在左,女宾席在右。
中间隔着浅浅一池活水,水上架着曲折小桥,桥边立着几座玲珑假山,山石间有烛灯错落,映得水波粼粼,光影摇曳。
隔着这重重水色与山石,女宾席那边的笑语声隐约传来,却只见人影绰约,看不真切。
左边这一侧,为首的自然是摄政王谢临渊。
他斜靠在紫檀椅上,手中捏着一只青玉酒杯,神色淡淡。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淡,仿佛眼前这场为寒衣节设的盛宴,与他毫无干系。
他身侧坐着国舅爷安持重,正举杯与人说笑。
再往下,是户部尚书韩执忠以及几位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
觥筹交错间,说的无非是些官场上的客套话。
谢临渊的目光越过杯盏,落在那一片水榭山石之后。
可找来找去,终究没找到那道让他念念不忘的身影。
心中那一点说不清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无意间往末席一扫——
那里坐着一个人。
肥头大耳,正是户部侍郎的公子周锦荣——此刻正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脸埋进酒碗里,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周锦荣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公子,生得唇红齿白,眉眼清俊。
怀文安?
谢临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白日里,这个人刚拒了他两箱金子。
谢临渊垂下眼睫,冷冷一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却压不下心口那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他又何必和一个白面书生计较?
不过是一句“哥哥”,一段幼时不清不楚的关系,怎么能和现在的他比!
她没有叫他小字!
没有给他写过小诗!
没有给他缝狼图腾的裤子!!
更没有送她大白兔奶糖!!!
想到这,谢临渊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更冷,带着一种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幼稚的傲娇和攀比。
然后他便不屑地移开了目光——
回头他就让玄舞跟着桃娘,到时候,一只苍蝇也别想靠近。
男人想到这里,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开。
那边,周锦荣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他想起前几天在软香阁的事——
那晚他仗着酒意多叫了几轮价,谁成想,和自已争来争去的竟然就是一向不喜女色的摄政王……
他缩了缩脖子,再不敢抬起来。
他哪里知道,谢临渊看的根本不是他。
怀文安此刻正垂着眼,安安静静地替周锦荣斟酒。
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斟酒的动作极轻极稳,仿佛这满殿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这边,安持重将一切看在眼里,笑容满面地端起酒杯:“王爷好酒量!来,下官再敬您一杯。”
他敬酒时,眼角余光往旁边一扫。
那倒酒的小厮会意,指尖在酒壶上轻轻一弹——
那壶酒是特制的。
壶身有暗格,轻轻一转,出来的便是另一路酒。
谢临渊不知是高兴还是来了兴致。
今日竟然格外的好说话,真真是来着也不推拒,他一杯接一杯地饮着,渐渐地,身形微微晃动,扶额的动作也多了起来。
“本王有些头晕……先回厢房歇息了。”
他站起身,脚下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看到这里,安持重连忙起身,殷勤道:“王爷身子要紧,下官让人扶您回去。”
说着不忘给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