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
青云县人民武装部,档案室。
老部长王振华拧开一瓶浓茶,就着昏黄的台灯,做着转业干部档案的最后交接核对。这活儿枯燥,但他干了一辈子,就图个心安。
“刘茗……”他念叨着这个名字,从一摞牛皮纸袋中抽出了最薄的那一个。
太薄了,薄得像一张纸。
通常,在部队里待了几年,哪怕没功劳也有苦劳,档案袋里塞满了各种鉴定、评语、训练报告,怎么也得有个厚度。
可这个刘茗的,就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又是个混日子的兵油子。”王振华摇了摇头,有些惋惜。
他习惯性地想打开档案袋,将里面的材料和交接清单做最后的比对。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封口时,却猛地顿住了。
封口处,盖着一个他只在军区演习时见过的、鲜红得刺眼的戳印。
——**S级绝密**。
王振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感觉这薄薄的档案袋,此刻重若千钧。他小心翼翼地将其翻了过来,在档案袋背面的“功勋”一栏里,透过牛皮纸,隐约能看到几个用特殊油墨打印的、力透纸背的大字。
**一等功。**
**一等功。**
**一等功。**
三个!
活着的、和平年代的、三个一等功!
王振华的呼吸瞬间停滞,他感觉自已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他当了一辈子兵,太清楚这三个“一等功”背后,是用多少次生死、多少发子弹、多少具敌人的尸体堆出来的!
这种人物,别说来小小的青云县,就是直接进省军区当个宝贝供起来都绰绰有余!
他怎么会……
王振华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看着县委大院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涛骇浪。
青云县,这是要来一条真龙了!
……
“轰!”
一声惊雷,将刘茗从浅眠中惊醒。
窗外,依旧是那个暴雨的夜晚。
不,不是。
耳边没有雨声,只有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战友濒死前的嘶吼。
空气中弥漫的也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硝烟、血腥和热带雨林里植物腐烂的、令人作呕的混合味道。
这是他转业前的最后一战。
“修罗!撤!这是命令!”耳机里传来指挥官暴怒的吼声。
刘茗的眼前一片血红,他单膝跪在泥潭里,怀里抱着一个身体已经不成形、却还在往外冒着血沫的年轻战士。
“小七……”刘茗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队长……我……我想家了……”被称作小七的战士,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啊——!”
刘茗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那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受伤的孤狼在绝境中的悲鸣。
他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百米外,那个刚刚打出致命一枪的丛林狙击手。
“所有人,掩护我!”
“修罗!不准去!你这是违抗军令!”
刘茗直接捏碎了耳机,将小七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那把沾满了血与脑浆的军用匕首。
身影一闪,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没入了那片被称作“绿色坟墓”的丛林之中。
……
“呼……”
刘茗猛地从办公桌上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又是那个梦。
他环顾四周,综合科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蝉鸣和头顶老旧吊扇“吱呀”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