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电梯门在12楼缓缓打开。
一股混杂着奶茶甜香、薯片脆响以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刘茗走出电梯,甚至恍惚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那个象征着威严的国徽,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办公区域,一度怀疑自已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误入了某个大学的学生会办公室,或者是什么创业公司的休息区。
这里没有抑沉闷的肃杀气。
这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宽敞的开放式办公区里,七八个年纪都不大的年轻人正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正对着镜子补妆,睫毛夹被按得“咔哒”作响;有的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得飞起,屏幕上却不是文档,而是花花绿绿的游戏界面;还有几个聚在一起,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外卖软件指指点点,热烈讨论着哪家的波波奶茶更好喝。
“哎哎!听说了吗?今天好像有个新来的副书记要报到?”
“切,来就来呗。这种空降兵咱们这儿还少吗?不是哪家的公子就是哪位的大侄子,来镀层金就走,当菩萨供着就行了。”
“也是。不过听说这次是个大帅哥?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刘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简单的公文包,听着这些肆无忌惮的议论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就是传说中的“后备干部摇篮”?
这分明就是个“巨婴托儿所”。
“咳咳!”
一声略显苍老且气虚的咳嗽声,从里间的一间办公室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手里还捧着个泡满枸杞的大保温杯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夹克衫,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快退休的人才会有的、与世无争的笑容。
团市委书记,陈建国。
也是整个宁州官场出了名的“老好人”。
“哎呀!是刘茗同志吧?”
陈建国一看到刘茗,眼睛立马笑成了一条缝,快步迎了上来,那热情的劲头,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侄子。
“欢迎欢迎!组织部那边刚给我打了电话,我就一直在这儿盼着呢!来来来,快进来!”
随着陈建国这一嗓子,办公区里原本那种懒散喧闹的氛围,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补妆的放下了镜子,打游戏的摘了一只耳机,点外卖的抬起了头。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聚拢在刘茗身上。
审视,好奇,不屑,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大家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儿啊!”
陈建国拍了拍手,把大家召集过来,指着刘茗介绍道:“这位是组织上派来的新任副书记,刘茗同志!大家掌声欢迎!”
“啪、啪、啪。”
掌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就像是没吃饱饭一样。
“刘书记好。”
“欢迎刘书记。”
几个年轻人懒洋洋地打着招呼,眼神却在刘茗身上上下扫视。
看着刘茗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还有那一身虽然整洁却并不昂贵的行头,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又是一个来混资历的。
这种人他们见多了。
家里有点背景,但在实权部门混不下去,或者为了以后提拔方便,先扔到团委这个“跳板”上待两年。
这种人通常只有两个特点:一是没本事,二是脾气大。
“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陈建国似乎早就习惯了手下这帮少爷小姐的作风,也没生气,依旧笑呵呵地说道,“小刘啊,你也别介意。咱们团委嘛,年轻人多思想活跃,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大家相处起来就像一家人一样。”
“一家人?”
刘茗笑了笑,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偷偷冲他翻白眼的“家人”,点了点头。
“挺好,氛围很轻松。”
“是吧?轻松点好,轻松点好啊!”陈建国乐呵呵地拍了拍刘茗的肩膀,“咱们的工作性质嘛,就是联系青年、服务青年。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怎么开心怎么来。”
说着,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靠窗的、堆满了杂物和灰尘的办公桌。
“那个……小刘啊,欧阳副书记出差了,他的办公室锁着。咱们办公条件有限,暂时还没腾出独立的办公室。你就先委屈一下,坐那儿怎么样?那个位置采光好,能看到市政府的小花园。”
刘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张桌子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坐了。
上面堆满了过期的报纸、废弃的文件盒,甚至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已经干瘪了的薯片。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这哪里是没腾出来?
这分明就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几个年轻科员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有人甚至在底下窃窃私语:“嘿,你看那桌子,还是上次那个‘关系户’走的时候留下的吧?那哥们儿干了仨月就受不了跑路了。”
“这新来的估计也撑不过半年。”
“半年?我赌三个月!你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
面对这种近乎赤裸裸的轻慢,刘茗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发火,也没有找陈建国抱怨。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然后转头对陈建国说道:“没关系,陈书记,我就坐这儿。挺好的接地气。”
“哎呀!小刘同志觉悟就是高!能吃苦!”陈建国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行,你先收拾收拾。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或者问问这些弟弟妹妹们。我那儿还有个文件要批,就不陪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