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委招待所,一号厅。
还是那个熟悉的包厢,还是那壶温润的黄酒。
但今晚的气氛,却不似上次那般轻松。
陆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那张一向儒雅温和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化不开的愁绪和……憋屈。
刘茗坐在他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知道,能让这位城府极深的师兄,深夜把自已叫来喝闷酒,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小茗啊。”
酒过三巡,陆沉的舌头终于有些大了,他放下酒杯,眼圈泛红。
“你说,我这个市长,当得是不是……很失败?”
刘茗没说话,只是给他又倒上了一杯酒。
“我来宁州三年了。”陆沉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我满怀着一腔抱负,想把这里打造成全省乃至全国的改革示范区。可结果呢?除了高新区被你搅活了这一潭水,其他地方,还是老样子,死气沉沉!”
“我提的方案,到了常委会上,总是被各种各样的理由给驳回。我想动的人事,到了组织部那里,总是石沉大海。我感觉自已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空有一身力气,却处处受制,施展不开!”
刘茗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陆沉说的,是宁州官场最根本的矛盾。
——书记与市长的“府院之争”。
在华夏的官场生态里,市委书记是一把手,是掌舵人,负责“拍板”。而市长是二把手,是执行者,负责“干活”。
一二把手如果能够精诚合作,那这个地方的经济必然腾飞。
可如果……两人面和心不和呢?
那结果就是,无休止的内耗和扯皮。
而宁州的市委书记封疆,又偏偏是个极其强势,控制欲极强的“霸道总裁”。他虽然也想发展经济,但他更希望,所有的发展,都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
陆沉,这个同样充满了改革锐气的“空降派”市长,自然就成了他眼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封疆书记……他压得我太紧了。”
陆沉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将这几年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全都吐了出来。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有魄力,有手腕,对宁州也有感情。但他就是……太想当然了,也太保守了。”
“他总觉得,宁州现在的发展势头很好,就应该稳扎稳打,不应该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改革。”
“他不懂金融,不懂互联网,更不懂什么叫‘新旧动能转换’。他只相信他眼睛看得到的,那些烟囱里冒着黑烟的工厂,和那一车车往外运的煤炭。”
“我跟他说,宁州的产业结构已经到了瓶颈,必须转型升级!他跟我说,要顾全大局,要保持稳定!”
“我跟他说,要解放思想,要给年轻人更多的机会和空间!他跟我说,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唉……”
陆沉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
“我感觉,我跟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我像个拼命想把这艘大船开向新航路的舵手,而他,就是那个死死抱着船锚不肯松手的老船长。”
“再这么下去,别说改革了,我这个市长,早晚得被他给架空成一个摆设。”
刘茗听着,沉默了。
他知道,陆沉说的,都是实话。
这也是,华夏官场,千百年来,都无法破解的一个死结。
——改革,必然会触动旧的利益格局,必然会伴随着阵痛和风险。
而对于封疆这种,在本土经营多年,已经习惯了“稳定压倒一切”的老派官员来说,任何可能带来“不稳定”的因素,都是他无法容忍的。
“师兄。”
刘茗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
“你说的这些,我懂。”
“但光喝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你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既能彰显你改革的决心和能力,又不会触动他那根‘稳定’的敏感神经的,破局点。”
“破局点?”陆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哪里还有什么破局点?能搞的,该搞的,都被他给否了。”
“不。”
刘茗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有一个项目,他不仅不会否,甚至还会举双手赞成。”
“什么项目?”
刘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灯火辉煌,却又缺少了一丝“灵魂”的城市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