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这间不过五十平米的屋子,此刻却汇聚了整个江南省最顶尖的权力符号。
省委书记楚天阔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手里捧着那份《江南省产业结构优化及新动能转换战略规划》,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常务副省长闻人牧。这位学者型官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向温和的面容此刻却绷得很紧,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意味。
在这两位真正的大佬面前,即便是省委办公厅的几个副秘书长,也都只能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
“进。”楚天阔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威严。
门开了,刘茗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透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随性。面对这满屋子的“封疆大吏”,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局促和逢迎,只是不卑不亢地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楚书记,闻人省长。”
刘茗微微点头致意,声音不急不缓,就像是在菜市场和熟人打招呼一样自然。
这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让坐在沙发上的闻人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见过的年轻干部多了,哪个到了这间办公室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像刘茗这样气定神闲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楚天阔终于抬起了头。他放下手中的规划书,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将刘茗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刘茗同志,这份规划书,是你写的?”
“是。”刘茗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大的口气啊。”
楚天阔突然冷笑一声,将那份厚厚的规划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啪”的一声脆响,让旁边的几个副秘书长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重工业占比过高,如同巨人的双腿灌满了铅’;‘新兴产业各自为战,如同一盘散沙’……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句话,把我们江南省历届省委省政府的努力,全都给否定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震怒,刘茗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直截了当地迎上了楚天阔的目光。
“楚书记,讳疾忌医,病是好不了的。”
刘茗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江南省过去的成绩有目共睹,但这并不能掩盖现在面临的困境。如果连承认问题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改革?谈什么破局?”
“放肆!”一个副秘书长忍不住跳出来呵斥,“刘茗,你怎么跟楚书记说话的?这里哪有你大放厥词的份?”
“让他说!”楚天阔一抬手,制止了那个副秘书长。他盯着刘茗,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探究。
“你说得对,讳疾忌医确实不行。”楚天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他并没有轻易放过刘茗,“但这病怎么治,你这副药方开得是不是太猛了点?以宁州高新区为‘芯片’,打造数字经济走廊……这个构想确实很宏大,但你考虑过落地时的阻力吗?”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常务副省长闻人牧开口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刘茗,抛出了一个极其专业、也极其刁钻的经济学问题。
“刘副主任。”闻人牧的称呼很正式,这说明他已经把刘茗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对手。
“你的规划里提到,要利用‘无中生有’和‘买定离手’的策略,通过引进劳动密集型产业和就地转化劣质煤炭来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这个思路在理论上行得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但是,在实际操作中,你如何解决资本的‘挤出效应’?当你把大量的政策红利和资源倾斜给这些引进产业时,本地的传统企业必然会面临生存危机。一旦传统企业大面积破产,引发的失业潮和不良贷款率飙升,这个系统性风险,你打算怎么控制?在‘蒙代尔-弗莱明模型’的框架下,你如何平衡这种内部结构调整带来的外部冲击?”
这个问题一出,办公室里的几个秘书长都听得一头雾水。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政策探讨了,这分明是在进行一场高级别的宏观经济学答辩!
闻人牧是国内顶尖的经济学专家出身,他抛出的这个问题,直击了刘茗这份规划中最薄弱、也是最致命的环节。
楚天阔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刘茗。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有真才实学,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刘茗笑了。
那是一个遇到棋逢对手时,发自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