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正厅,气氛沉凝得能掐出水来,裴辞镜跟着引路小厮踏入厅堂门槛时,几乎被其中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逼的脚步一顿。
抬眼扫去,满堂济济。
却鸦雀无声。
唯有角落里溱潼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兀自勾勒着空气的形状。
由于元宝满大街寻他。
耗费了时辰。
裴辞镜倒是最后一个到的。
若搁在平日。
这般姗姗来迟,少不得要迎接大伯威远侯裴富成那双惯于审视、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紧接着便是伯母侯夫人李氏那含沙射影、绵里藏针的数落——“辞镜又去哪里野了?”“这般散漫,成何体统?”“到底是庶出的二房,规矩上总差些火候”云云。
可今日。
一切都有些不同。
而正上方主位左侧侧,端坐着他的大伯父——现任威远侯裴富成,及其夫人李氏。
裴富成面容严肃。
眼神锐利。
此刻却罕见地没有将不满的目光投向他这个“不成器”的侄子。
侯夫人李氏,素来瞧不上庶出的二房,平日里连带着对他也总是淡淡的挑剔,此刻竟也微微侧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那保养得宜的脸上,竟浮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难堪的……赧然?
他那对惯常笑呵呵、心宽体胖的父母,此刻并肩坐在右侧下首。
两人脸上和善的笑容。
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羞辱后的愤怒与极力维持的体面。
这太不寻常了。
裴辞镜心下一沉,目光顺着众人的视线,落向厅堂正中央。
地上跪着两个人。
男的锦衣华服,发冠微斜,正是他那向来风度翩翩、备受瞩目的世子大哥——裴辞翎,而他身边是一个身着浅粉衣裙、身形纤细的女子,那熟悉的侧影,正是他未过门的未婚妻——沈家庶女,沈柠悦。
两人衣衫虽已整理过。
但那略显凌乱的发丝,沈柠悦潮红的面色与颈侧一抹可疑的红痕,以及弥漫在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暧昧的气息……
这场景!
这氛围!
这人物关系!
无需旁白多言,真相已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指定他这位好大哥,和他这位前未婚妻,干了“好事”。
估计还被当场抓了个现行。
裴辞镜的嘴角不由地抽了抽,他仿佛能看见自已发冠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正被一股无形的、浓郁的绿意缓缓侵染!
自已还没娶上媳妇。
就被了绿了?
不对,不对,他和这沈柠悦之间既无感情,也未正式过门,那对方应该算不上自已的妻子,既然不是自已的妻子,自已头顶上的颜色应该依旧纯正,没有跑偏。
而且这事早爆出来,总比成亲之后发现好。
不要往后那天突然发现,膝下的孩童不似他的眉眼,届时,那才叫颜面扫地,替他人做嫁衣。
强行灌输完这套逻辑。
裴辞镜感觉那口梗在胸口的闷气稍稍顺畅了些。
他定了定神,无视厅内各种或同情、或尴尬的目光,快步上前,姿态恭谨却并不慌乱地朝着上首诸位长辈行礼。
“辞镜来迟,请诸位长辈恕罪。”
端坐主位、面沉似水的沈忠诚——裴辞镜曾经的准岳丈,此刻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虚扶:“罢了,事出突然。辞镜,先入座吧。”
裴辞镜依言走到父母下首的空位坐下。
眼神不经意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