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裕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水榭里丝竹声隐约,谈笑声隐约,清风拂过他的鬓角,他却浑然未觉。
他依旧在思索裴辞镜那几句话。
细细品味之下,李承裕逐渐咀嚼出一些不同的味道来了,这裴辞镜只称皇弟皇妹为双生子,却绝口不提龙凤胎。
双生子?
龙凤胎?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渐渐剥离出截然不同的意味,龙凤胎是双生子,双生子可不一定是龙凤!
寻常人家若生了龙凤胎。
定会欢天喜地说“龙凤呈祥”,毕竟一胎生下一男一女,儿女双全是难得的好兆头,谁会刻意用“双生子”这样模糊中性的词去指代?
裴辞镜这个说法,绝不是无心之言。
他在暗示——这对自出生起便被称作“龙凤呈祥”的皇子与公主,或许……本就不是一龙一凤。
李承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水榭中央。
九弟李承陆正侧身与内侍低语,日光斜照,清晰地勾勒出与安和公主李婵瑛几乎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侧脸——同样秀致的眉眼,同样挺翘的鼻尖,同样略显单薄却线条优美的唇。
甚至连微微蹙眉时,眉心那点细小的纹路都如出一辙。
以前只觉得他们长得像,是双生子之常情。
此刻再看……
那岂止是“像”。
那根本就是同一张脸!
只是因衣着、发式、气质的刻意区分,才让人下意识接受了“一男一女”的设定。若让承陆换上女装,梳起女髻……
李承裕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逐渐清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无声地撞击着他认知的边界。
不。
他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
太荒唐了!
承陆是皇子,是自小与他一同读书习武、被他看着长大的弟弟!他小时候顽皮,还曾偷偷弹过承陆的……那里,虽然只是孩童玩闹,但那触感与形状,分明就是……
李承裕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那是男孩子无疑!
可裴辞镜那讳莫如深的态度,太医们多年治不好“腹痛”的蹊跷,承陆每月定时发作、痛至蜷缩的惨状,还有那张与婵瑛几乎重叠的脸……
所有的线索,此刻被“双生子”而非“龙凤胎”这个细微的提示串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法完全否认的可能性。
先天……阴阳颠倒?
也就是说承陆他虽然看上去是个男的,但本质上其实是女的,这等事不要说发生在皇家,就是发生在寻常百姓家,被捅露出去,也会被当成妖孽,下场落不到一个好……
他缓缓吸了一口微凉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此事牵扯太大。
大到他一时都无法估量后果。
若为真。
那便是欺君之罪!
是混淆皇室血脉的天大笑话,更是动摇国本的惊天丑闻!
所有知情者——接生稳婆、当年伺候的宫人、诊脉的太医,甚至他们这些未曾察觉的“亲人”,都可能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难怪裴辞镜打死不敢明说。
只敢用“双生子”,“两人生得一模一样”,引他自已去猜。
好个狡猾谨慎的裴老二!
李承裕心里那股因对方“谜语人”做派而升起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复杂的了然取代,这不是故弄玄虚,这是有些话真的不能说出来。
若自已猜不到,那便猜不到。
若猜到了。
大家你知我知便可!
他目光再次落回裴辞镜身上,对方依旧垂着眼,盯着手中凉透的茶,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暗示不是出自他口。
李承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压入最深的海底,只剩下惯常的沉静与决断,承陆身上的不妥之处他已经知道了。
剩下的便是核验。
与妥善解决。
为了承陆不再每月受那剥皮抽筋般的痛苦,为了母后多年来的忧心忡忡,为了保下……这个可能是“妹妹”的“弟弟”的性命。
他向前一步,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裴辞镜似有所感,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李承裕没有再说任何关于“病情”或“秘密”的话,他只是抬手,解下了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
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玉质温润如脂,通体莹白,只在中央雕着一尾栩栩如生的游龙,龙身蜿蜒,龙首昂然,虽不过掌心大小,却自有一股尊贵凛然之气。
他将玉佩递了过去。
“裴公子。”李承裕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清越平稳,不高不低,确保只有眼前人能听清,“今日之言,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领情了。”
他没有自称“我”以外的任何身份,也没有点明裴辞镜究竟“言”了什么,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说太多。
一切。
两人心知肚明。
裴辞镜看着递到眼前的玉佩,没有立刻去接,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后,还是伸出手,稳稳地将玉佩接了过来。
触手生温。
“黄兄客气。”裴辞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轻松、但足够清晰的微笑,“在下可不记得自已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