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了会儿话,李承陆和李婵瑛才抱着画像,心满意足地告退,两位少女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远,殿内重归寂静。
皇后脸上的笑意。
一点点淡去。
她没说话,只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侍立在侧的宫女太监们无声躬身,鱼贯退出,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与视线。
偌大的坤宁宫正殿,只剩母子二人。
阳光静静流淌,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
皇后端坐凤椅,明黄色的衣袍垂落,雍容华贵,她看着立在殿中的儿子,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说吧。”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究竟何事,需得这般拖延承陆和婵瑛的婚事?”
李承裕沉默了片刻。
他上前两步。
在皇后面前站定。
他抬眼直视母亲。那双肖似皇后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凝重、迟疑,甚至还有一丝罕见的……无措。
“母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若儿臣说……承陆他,其实是女子,您信吗?”
话音落下。
殿内死寂。
皇后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错愕,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就那样看着他。
良久。
久到李承裕几乎要以为母亲没有听清,或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时——
皇后缓缓开口。
“我信。”
两个字。
平静,笃定。
李承裕:“……”
他准备好的所有解释、所有铺垫,在这一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皇后看着儿子难得怔愣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其实……”皇后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母后早就觉得,老九那孩子,娘们唧唧的。”
李承裕:“……”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子娇气。”皇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我亲自教他骑射,教他习武健身,就为了他能多点男子气概,可教了这么多年,怎么教都教不过来。”
她抬眼,看向儿子,目光清澈。
“若他本就是女子……那便合理了。”
皇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竟隐隐带着某种……解脱?
“至少说明,不是母后教得不好,是他自已的问题。”
李承裕:“……”
他忽然觉得,喉咙更干了。
皇后却已收敛了那丝微妙的情绪,重新恢复了一国之后的沉稳,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从何处得知?可确凿?”
李承裕定了定神,将昨夜华太医所言,一五一十道出。
从“先天外阳内阴”的病症,到脉象与女子无异,再到每月腹痛实为天癸之痛,乃至华太医祖上设想的“复本归源”之法。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可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坤宁宫光洁的金砖地上。
皇后静静听着。
自始至终,没有打断。
直到李承裕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重归寂静,阳光偏移,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雍容的容颜显得晦暗不明。
许久。
皇后缓缓靠回凤椅。
她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
“所以……”她睁开眼,眸光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华源的意思,是那东西无用,且可能生变,危及性命。最好……切除病灶,让他做回女子?”
“是。”李承裕低声道,“华太医说,若处理得当,日后婚嫁生育,皆与寻常女子无异。”
皇后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冷得刺骨。
“与寻常女子无异?”她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向了某个不可测的未来,“裕儿,你可知道,老九这般存在,活在皇室……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李承裕心头一紧。
“她若一直是‘九皇子’,这秘密终有一日会暴露,届时便是欺君之罪,混淆皇室血脉,是天大的丑闻。”皇后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刃,“她若‘复本归源’,做回女子——那她是谁?李承陆这个皇子,要如何从这世上消失?凭空多出一个公主,又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她看向儿子,目光如炬:“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局!”
李承裕喉结滚动:“母后……”
“所以。”皇后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留给她的路,其实只有一条。”
她顿了顿。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