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是裴辞翎,和他身后站着的沈柠悦。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
这要是交给大房……
世子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怕他见色起意,万一见人家九皇子——不管现在是男是女——长得漂亮,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老夫人目光微沉。
沈柠悦如今还在那儿杵着呢,她当初是怎么勾搭上世子的,老夫人心里门儿清,但这种东西是双向,世子要是自已身正,岂会……
不妥。
交给大房,不妥!
老夫人目光转向右侧。
裴富贵正捧着茶盏,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也不知在乐呵什么;周氏挨着他,拉着沈柠欢的手,眉眼间满是慈爱。
再往后,是裴辞镜和沈柠欢。
裴辞镜依旧那副懒散模样,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沈柠欢端坐于他身侧,眉眼温婉沉静。
老夫人目光在沈柠欢身上停了停。
这个孙媳妇,她信得过。
人聪明。
行事有分寸。
难得的是心正,从她嫁进来这些日子的表现看,是个能担事的,若把那位“表小姐”交给二房安置……
老夫人缓缓捻动佛珠。
周氏性子软和好说话,裴富贵是个厚道的,裴辞镜虽然懒散,却也不是惹事的人,沈柠欢当家,定能把人安置妥当。
最关键的是,裴辞镜和沈柠欢两人,小夫妻感情极好,蜜里调油似的。
那位“表小姐”住到二房去,就算生得再好看,也碍不着什么,不会有人对她起不该起的心思。
老夫人心中有了决断。
她抬眸,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皆看向主位。
老夫人捻着佛珠,语气平稳:“程璐这孩子,是老侯爷当年一起上战场的远方表亲的后代。两家长辈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她家道中落,只剩她一人,又先天体弱多病,此番进京求医,投奔咱们府上。”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
“往后,她便在咱们府上长住。府中之人,需好生相待,万不可懈怠。”
众人齐齐应是。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余光瞥见右侧下首——裴辞镜与沈柠欢似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好像猜到了什么?
事实上,两人听到名就反应过来,来侯府表小姐竟是九皇子!
毕竟他们都是九皇子秘密的知情者,程璐这名儿,他们听着自然耳熟——再加上九皇子病逝,满京城都传遍了。
他们还猜测九皇子会被安置到哪呢?
结果……
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裴辞镜和沈柠欢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没有过多的动作。
老夫人收回目光,继续道:“程姑娘体弱,需静养。二房那边院子宽敞,也清净些,便由你们安顿照料。”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妙地动了动。
侯夫人李氏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威远侯裴富成轻轻拍了拍手背。
那动作很轻,却足够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在侯府,老夫人已经做出的决定,任何人没有资格质疑。
只需执行!
李氏抿了抿唇,垂下眼,不再言语。
老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哂。
老大媳妇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大房是嫡长,按规矩,这种事确实该由大房出面,可规矩是规矩,实情是实情。
那位“表小姐”的身份,她敢往大房放吗?
不敢。
李氏这人,眼皮子浅,心思重,真要让她经手这事,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她那儿子裴辞翎又是个拎不清的,万一……
老夫人不再多想,只看向右侧。
裴富贵愣了一下,旋即站起身,拱手道:“母亲放心,儿子定当竭尽全力照料程姑娘,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就当——就当亲闺女待!”
他说得诚恳,圆脸上满是认真。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微软。
这孩子。
是她一手养大的。
当年老侯爷的侍妾生下他,没几年人就没了,她虽不是他亲生母亲,却也没亏待过他,从小养在身边,教他规矩,给他体面,让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这孩子性子随他娘,憨厚老实,没什么大本事,他自已也知道自已没多大本事,所以没有试图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只是安稳做个富贵闲人。
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了吧!
要说其身上的优点。
大抵是待人真心。
他说“当亲闺女待”,那就是真会当亲闺女待。
老夫人微微颔首:“如此最好。”
只是——
当亲闺女?
老夫人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老二啊老二,你可知道你要当亲闺女待的那位,前些日子还是“九皇子”?论身份,论辈份,论……你怕是没资格做人家的爹。
不过这话她自不会说出口。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正要再叮嘱几句,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老夫人,表小姐到了。”
堂内众人皆抬眼望去。
老夫人微微颔首:“让她进来吧。今日都在,正好都见见,认认人。”
丫鬟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门外缓缓而入。
鹅黄衣裙,身量纤细,步履轻缓。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泉水,干净得有些过分,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透着小心翼翼,仿佛在适应什么。
走到堂中,她停下脚步,对着主位盈盈下拜:“程璐,拜见老夫人。”
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柔和。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眉眼,那身量,那动作间不经意流露的矜贵……纵然换了女装,纵然刻意收敛,那股自小养在宫中的气度,又岂是寻常闺秀能比的?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
果然。
她猜得没错。
“起来吧。”老夫人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往后便是在自已家了,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