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方才还悠扬悦耳的礼乐声早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是舞女长袖中滑落的短剑落地的闷响,是内侍们掀翻托盘后露出的狰狞面容。
裴辞镜缩在最角落的几案后,看着眼前那个握剑的内侍,又看了看地上摔得稀烂的烤乳猪,心中五味杂陈。
多好的一盘烤乳猪啊!
就这么糟蹋了。
但吃瓜点的入账,让裴辞镜的心似乎又没那么疼了。
【叮!成功吃瓜‘含元殿上起刀兵,太子逼宫逆天行’,吃瓜点数+8888!】
【当前吃瓜点:16638】
看了看吃瓜点的余额,裴辞镜突然体会到了暴富的感觉,即便被那内侍的剑尖正对着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他悄悄往后挪了挪,把自已缩得更小一些。
继续观察眼下局势。
目光扫过殿内——
最前方,龙椅之上,老皇帝端坐如初。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站在殿中央的太子,看着自已的嫡长子,看着他展露出的獠牙。
老皇帝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忽然变脸的舞女、乐师、内侍,没有去看那些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刀剑,没有去看殿内那些被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的朝臣。
他只是看着太子。
看着这个他从十六岁起就立为储君、悉心培养了三十六年的儿子。
良久。
老皇帝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承潜,你......当真要如此吗?”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为什么要......辜负为父的信任?”
这话说得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怒吼都要沉重。
说实话,太子作为嫡长子,老皇帝对他是寄予厚望的,即便前任皇后去世,即便太子年事渐高,即便后面新生的皇子逐渐成长。
老皇帝从未动过易储之心。
三十六年来,太子处理过的国事,老皇帝一件件看在眼里。
那些奏折。
那些决策。
那些朝堂上的应对,那些与朝臣的周旋——太子做得很好,好到老皇帝常常暗自庆幸,这个儿子,堪当大任。
所以这些年,老皇帝放手让他去管,让他去历练,让他去熟悉那个将来要坐的位置。
信任?
何止是信任。
这三十六年来,他给太子的,是完完整整、毫不保留的信任。
可如今——
老皇帝的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手握刀剑的“刺客”身上,落在那些本应是伺候人的内侍、供人赏玩的舞女身上。
这些人,若无人在背后安排,怎么可能混进宫宴?
若无人在背后撑腰,怎么敢在这含元殿上亮出兵刃?
若无人在背后许诺,怎么敢对着满朝文武、对着他这个皇帝,露出如此狰狞的面目?
而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太子!
老皇帝垂下眼,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色,怎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怎么还是……父子相残?
太子站在殿中央,听着父皇的话,看着父皇那张苍老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也说句实话。
父皇对他。
确实是没得说的。
那些信任,那些放手,那些寄予厚望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就拿上次吏部尚书接任一事来说。
六弟使了些小手段。
他心里其实并不太在意。
他推荐李元上去,不过是正常为手下的人争取利益罢了,毕竟哪个储君没有自已的人?哪个储君不需要在朝堂上安插几个心腹?
即便推不上去,他也不会苦恼。
只要接任的那人确实有能力,只要那人当上吏部尚书确实有利于大乾,他都不会去针对,因为作为太子自当雅量,若自已的心胸装不下整个大乾,如何能做好这大乾的储君?
至于今日的宫变——
太子闭了闭眼。
如果不是没办法,他也不想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如果还有足够的时间,他可以等,等到父皇寿终正寝,等到他顺理成章地继位,哪怕自已在位的时间不会太长,他也应该等下去。
那是为人子该做的。
也是为人臣该守的规矩。
可他等不到了。
太子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三十六载。
他在东宫,住了整整三十六载。
那地方,说是储君居所,说是天下第二尊贵的地方,可实际上——那就是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听着风光。
可那“一人之下”,是何等沉重的一座大山?
父皇在看着他!
群臣在看着他!
乃至大乾的百姓都在看着他!
他必须兢兢业业,不能露出一丝不足。
那些奏折,那些决策,那些朝堂上的应对,那些与朝臣的周旋——每一件,每一桩,他都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一年。
两年。
三年。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三十六载。
他过得不是日子,是煎熬,那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时时刻刻如履薄冰的日子,已经把他熬得心力交瘁。
他的身子,早已被掏空了。
剩下的时间......
不多了。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忽然想任性一回。
他这一生,克已复礼,循规蹈矩,从不越雷池一步。
可结果呢?
三十六年的等待,换来的不过是一具残破的身子,和一个遥遥无期的位置。
太子抬起头,直视着老皇帝那双复杂的眼睛。
他没有回避。
也没有躲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对视。
“父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下岂有三十六年之太子?”
这话一出,殿内更是死寂一片。
是啊。
天下岂有三十六年之太子?
这三十六年,换谁来,谁能受得了?
太子继续道:“父皇让儿臣......等得太久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似有怨,似有痛,但更多的是无奈,还有决绝。
“还请父皇即刻下旨,传位于儿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手握刀剑的人,又收回,落在老皇帝脸上。
“不要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也别想着拖延时间——禁军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的。”
“里头有儿臣的人。”
“请父皇......早做决断。”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那些被劫持的朝臣,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瑟瑟发抖,有的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那些手握刀剑的“刺客”,一个个虎视眈眈,只待太子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