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祖母,孙媳方才察觉那两名内侍不太对劲。今日这宫宴,恐有大事发生。”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一瞬。
心如电转。
内侍不对劲?恐怕有大事发生?女宴全权是皇后负责,在场的应该都是皇后的人,这两名内侍却不对劲,定然是要对皇后不利。
要对皇后不利的大事。
那只有……
“走,我带你去拜见皇后娘娘。”
老夫人没有继续多问,也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脚步沉稳地朝皇后所在的方向走去。
沈柠欢跟在她身侧。
亦没有多问,没有多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仿佛她们只是寻常地走过去,与皇后娘娘说几句客套话。
皇后秦氏正站在廊下,与几位诰命闲谈。
她远远便看见那道苍老的身影朝自已走来,步伐不快,却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威远侯府的老夫人。
小九还寄托在其府上,现在过来是想趁此机会聊聊小九的近况,还是有其他什么事,秦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招呼道:“老夫人来了?快请,快请。”
老夫人走到近前。
微微福身。
秦氏忙伸手虚扶:“老夫人不必多礼。”
老夫人直起身。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秦氏,目光沉静如水,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秦氏耳中:
“娘娘,老身有一事相禀。”
秦氏面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
她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老夫人身侧那个安静站着的年轻女子,然后,她微微颔首,屏退了左右。
“老夫人请说。”
老夫人没有绕弯子。
她把沈柠欢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后。
末了,她加了一句:“娘娘,老身这个孙媳妇,素来稳重,从不说没影的话。她既察觉不对,那便一定有问题。娘娘若信得过老身,还请早做打算。”
秦氏听完。
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老夫人,又看了看老夫人身侧那个始终垂着眼、面色沉静的年轻女子。
沈家嫡女,沈柠欢。
换婚那事。
她自然听过。
当初还觉得可惜,好好一个嫡女,被妹妹抢了姻缘,只能嫁入二房,裴家老二是最先发现小九病症的,现在看来也不算错嫁。
夫妻俩都是聪慧的。
秦氏收回目光,她没有问沈柠欢是如何察觉的,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秘密,她也没让沈柠欢拿出什么具体证据,因为只需知道先拿下那两个内侍,就能知道后面的一切真假了。
“来人。”
秦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几名心腹内侍迅速围拢过来。
秦氏目光扫过院门内侧那两名垂首而立的内侍,微微抬了抬下巴。
“拿下那两人。”
动作很快。
快得那两名内侍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被按倒在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懵的,嘴里喊着“娘娘饶命”“奴才冤枉”,可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却没能逃过秦氏的眼睛。
秦氏没跟他们废话。
她只说了两个字。
“审。”
她身边那个跟了她二十年的老嬷嬷,手段利落得很,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两名内侍便把什么都招了——
太子。
宫变。
含光殿,华清苑,一个都跑不了。
秦氏听完。
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惊慌,惊慌解决不了问题。
她只是平静地吩咐下去:派人报信,从不同方向走,能出去几个是几个;剩下的所有人,原地待命,死守院门,不得轻举妄动。
然后,她把所有女眷召集到庭院中央。
她只说了一句话:“外面有歹人作乱,诸位且在此处等着。本宫的人在,便不会让人踏进这道门一步。”
没有人敢问是什么事。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们只是聚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羔羊,死死地盯着那道紧闭的院门,盯着那些守在门后的内侍和禁卫的背影,盯着那未知的、正在逼近的恐惧。
而老夫人端坐于椅子上。
脊背挺直。
双手交叠。
紫檀木的拐杖横在膝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一点都不紧张,沈柠欢则是能确定老夫人确实不紧张,因为她听见其心里正不停的念叨。
「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当年埋的那地方,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
「怎么今年这一年,侯府就没消停过。」
「先是世子闹出那般丑闻,又是九皇子假死入府,如今连参加个宫宴都能遇上逼宫……」
「再过几日就是年关了。」
「这都到年尾了,怎么事情还一件接着一件?」
「莫不是那风水真有问题?」
「等今晚若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定要找个先生去给你看看……」
老夫人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旁边那些女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老夫人。
这份镇定。
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
院墙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可渐渐地,那雷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
刀剑相击的刺耳鸣响,惨叫声,怒吼声,奔跑的脚步声,还有那让人胆寒的、濒死的哀嚎......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越来越烫,越来越滚,到最后——
“砰!”
院门被重重撞了一下。
那声音震得人心里一颤。
门后那几名禁卫死死抵着门板,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砰!”
又是一下。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外头攒动的人影,明晃晃的刀光在火把下闪烁。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
越来越急。
越来越重。
那些女眷们脸色惨白,有的死死咬着嘴唇,有的紧紧攥着帕子,有的干脆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神拜佛还是在念叨什么。
老夫人则是站起了身。
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了,那拐杖的底部,悄无声息地从地上抬起了一寸。
外面又是一阵剧烈的冲撞。
院门剧烈晃动,门缝越来越大,隐约能看见外头那些狰狞的面孔,还有那直往门缝里伸的刀尖——
老夫人眼底。
忽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