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用理智压下几乎冲口而出的恶言。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强行扯出一抹极其僵硬、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干涩地道：“皇帝说笑了。哀家年纪大了，眼神不济，便是再好的画，瞧久了也头晕眼花，看不真切。懿德公主的心意哀家领了，这画就免了吧。”
“臣女遵旨。”洛云宛从善如流，脸上没有半分被拒绝的尴尬或失落，依旧平静地行礼，然后施施然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执起银箸，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继续专心享用起面前并未冷透的佳肴来。
殿内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凝滞，但很快，那些急于在帝后太后面前露脸的官家小姐们，便又抓住机会，纷纷自荐，献上琴艺、歌艺或其他才艺。悦耳的琴声再次响起，试图驱散那无形的尴尬。
然而，这琴声在太后听来，却只是嘈嘈切切，搅得她心烦意乱，胸口那股闷气无论如何也顺不下去。
她侧过身，借着袖子的遮掩，用只有身侧皇帝才能听清的音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不满与告诫：“皇帝，哀家看你对那洛家姑娘，未免过于宠爱纵容了些。今日这般场合，她都敢如此，皇帝需知，过犹不及。”
夜阑廷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并未看向太后，目光落在殿中抚琴的少女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母后多虑了。宛丫头是朕看着长大的，性子虽跳脱些，但心地纯善，从小便讨人喜欢。朕是她姑父，多疼宠她一些，有何不可？”
太后心中一凛，听皇帝提及姑父二字，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陡然升起，让她顾不上方才的怒气，急急低语试探：“皇帝！她终究是外姓女子，你如此厚待，莫非是存了将她纳入后宫的心思？”
若真如此，洛家的势力岂不是要更上一层楼，这是她绝对无法容忍的！
夜阑廷终于转过头，看向太后。他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骤然掠过一丝冰冷锐利的光芒，语气也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悦：“太后慎言！她是朕嫡亲的外甥女，是皇后的亲侄女！太后如今，莫不是酒饮多了，有些醉了，开始胡言乱语？”
这带着怒意的反问，像一盆冷水，反而让太后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只要皇帝没有那个心思就好，只要她在一天，洛家的女人，就休想再踏入后宫半步！
心中稍安，太后的心思立刻又转到朝局上，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充满了忧虑与警惕：“是哀家失言了。只是皇帝，你切不可因私废公，对洛家掉以轻心。如今洛家在军中的威望，在民间的声望，隐隐已有盖过皇室之兆，长此以往，必成心腹大患，皇帝当早做防范才是。”
另一侧，看似专注于欣赏歌舞、实则将太后与皇帝低语姿态尽收眼底的萧白礼，听到这里，握着丝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缓缓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帕子上精致的绣纹，在她掌心被揉捏得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