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后,姜云昭往宣室殿跑得愈发勤了。
起初是因为父皇那场风寒。太医虽已确认痊愈,可她每次去,总能听见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后来便成了习惯。
横竖她跟着太子学理政是得了父皇默许的,偶尔父皇看见她稚嫩的笔迹,还会在奏折旁添几句评语。于是便有了那么几封奏折,上面赫然列着三种朱批。
每日午后,从文华殿出来,姜云昭总是头一个往宣室殿去。有时带几碟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坐着,看他批折子,或是闲闲说几句话。
父皇总嫌旁人烦,却从不说她。每次她进门,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总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笑一下。那笑容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姜云昭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这日午后,她照例去了宣室殿。
进门时父皇正伏案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便搁下笔:“来了?”
“阎夫子也太古板了!如今大姐姐出嫁了,庄孟衍又不正经学,礼书堂就剩我一个学生。倒不如饶了我,让我去前头听课算了。”姜云昭走过去,在案边坐下,“父皇今日好些了吗?”
“早就好了。”皇帝说得顺口,话音刚落却忍不住咳了一下。
姜云昭还没开口,他自己倒先不自在了:“咳咳……许是春日早晚还有些凉,不妨事。”
姜云昭对父皇的狡辩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伸手从案上拿起几本奏折:“我帮您批吧。”
皇帝嘴上说着“胡闹”,到底由着她去了。
今日的折子依旧没什么大事,尽是些各地报春耕的、请安的,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琐碎。
姜云昭挑出那些请安的折子,一律用朱笔回了个“知道了”。
“好歹写个‘朕安’……”皇帝在旁边小声提醒。
姜云昭瞥了父皇一眼,皇帝立刻心虚地移开目光:“阎容所授皆是女子该学的道理,你一个姑娘家,成日跟着兄长们学经史子集,像什么话?”
“他们还学不过我呢……”
姜云昭话未说完,皇帝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他匆忙以手帕掩口,却不慎碰倒了案上的茶盏。黄褐色的茶水倾泻而下,瞬间污了摊开的奏折。
“父皇!”
“无碍。”皇帝一抬手,制止了女儿想上前的动作,他把手帕往袖中一塞,动作自然,可姜云昭还是无意中瞥见,那手帕上有一抹殷红。
她声音发紧:“父皇,您……”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笑了笑,又点点那本被茶渍污了的奏折:“待这折子发回原处,怕是要以为朕勃然大怒,发了好大一场火。”
父皇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他若不想让人瞧出端倪,便能藏得滴水不漏。姜云昭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他的神色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人拿不准该不该信。
她垂下眼,顺着他的话接道:“那便给这位倒霉的大臣写个批注吧。”
她提笔,在奏折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此乃朕不慎所致,与尔无涉,勿惊勿惧。】
“如此可行?”
皇帝看着那几行字,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那笑意仍淡,却分明比方才多了几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