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他,就有机会接近他了。
江邪猛地闭了下眼,硬逼自己敛了思绪,不再看沈玉,一字不落地说清了原委,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
他在后来的日子里才意识到,那不是他受蒙骗才杀了人,他可以选择不下手的,打他一顿出气也就够了,是他的自私与狠心,杀一个人和自己死,他选择了前者。
烂命一条罢了。
江邪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紧攥成拳的手上,他不敢抬头去看沈玉的表情,更不敢看凌亦安,如今他面对的是沈玉的亲人,他做不到隐瞒,那对沈玉不公平。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过林梢的簌簌声响,衬得这片死寂更加压抑。
尽管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如今听到各种细节,还有江邪话语里深埋的自厌,沈玉还是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凌亦安久久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痛惜,渐渐变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似悲悯,又似无力。
他经历过至亲惨死,经历过数十年隐姓埋名的煎熬,也经历过仇恨入骨,他太明白仇恨和绝望能将一个人扭曲成什么样,更何况那只是一个挣扎在泥泞里的孩子。
他无法用简单的对错去评判那个在生死边缘,被仇恨和恐惧吞噬的少年。
人心本就是复杂的。
良久,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打破了死寂。
江邪脊背一僵,心高高悬起,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仇恨这东西啊……”凌亦安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穿透数十年的光阴在抚慰另一个同样备受煎熬的灵魂,“就像有毒的藤蔓,它缠上谁,就会把谁勒进泥里,越挣扎,就缠得越紧。
“有些人为了复仇,变得比仇人更可怖;而有些人为了复仇蹉跎半生,哪怕是最后成功,也只剩下了一副空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有些人……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又回落在江邪低垂的头上,有些不忍,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我不说对错,但那孩子的一条命,终归是你欠下的债,而这样的债,想必在这十五年里,也非个例。“
“师父……”沈玉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恳求,他看向凌亦安,又担忧地看向江邪绷紧的侧脸。
凌亦安抬手止住了沈玉的话头,盯着江邪愈发僵硬的肩颈,沉声开口:“你抬起头来。”
江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咬紧了牙,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抬起脸,目光撞进凌亦安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里,然而,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厌恶或鄙夷,只有一层淡淡的悲伤。
凌亦安仔细地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算起来,他如今才二十二岁,却足足有十五年的时间都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他有良知,所以每一日都在经受煎熬。
半晌,他才再度开口:“这份债,它在你自己心里,也在冥冥之中的天道轮回里,但你也要明白两件事。
“第一,是蒋昭的算计和你爹娘惨死的阴影,把你推到了那个悬崖边上,杀人的刀是他递的,脚下的悬崖是他挖的,七岁的你想要活下去,这本身没有错,只是代价过于沉重,也没有人生来就是杀人者,是世道,是命运,是恶人,一步步把你逼成了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