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的路灯坏了三盏,剩下那盏勉强亮着,黄澄澄的光晕里飞虫乱撞。
我和叶晚从侧门进去,市场已经收摊大半,只剩零星几个摊位还亮着灯。c区在最里面,摊位更少,光线更暗。
女孩说的摊位很容易找——c区最角落,一个瘦老头坐在马扎上,正就着台灯看报纸。他摊子上摆的东西不多,几件旧瓷器、一把铜壶、几个木雕,还有个小玻璃柜,里面是些零碎首饰。
我们走过去,老头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收摊了,明天再来吧。”
“看看怀表。”我说。
老头动作顿了下,仔细打量我:“什么怀表?”
“上周有个女孩在这儿看过的,铜壳,背面有划痕。”
老头沉默几秒,收起报纸:“卖掉了。”
“什么时候?”
“前天。”老头站起来,开始收拾摊子,“一个男的买走的,出价挺高,我就卖了。”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戴口罩。”老头把瓷器装进纸箱,“你们要是想要老表,我家里还有几块,明天可以带来。”
“不用了。”我说,“买表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老头停下动作,想了想:“就问了一句——‘这表原来主人是不是姓林’。”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收来的旧货,哪知道原主。”老头把最后一个木雕装好,“但那人好像很确定,付了钱就走,话都没多说。”
他收拾完摊子,拎起两个纸箱:“走了,要关门了。”
老头消失在市场深处的黑暗里。
我和叶晚对视一眼。
“有人抢先了。”叶晚低声说。
“不是抢先,”我说,“是有人在收集线索。”
我们往外走。路过b区时,我眼角瞥见一个摊位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停下脚步,蹲下看。
是个铜质的表链扣,卡在砖缝里。
我捡起来,擦掉灰。扣子很旧,但样式特殊,和我手里那块怀表的链扣一模一样。
“这里。”叶晚指了指地面。
砖缝附近有拖拽的痕迹,很新,还有一小片深色污渍,像干涸的血。
我们顺着痕迹往前走。痕迹在c区和b区交界处断了,那里有个排水口,铁栅栏歪在一边,
叶晚打开手机手电往里照。
排水道不深,能看到底。里面除了垃圾,还有样东西——
一只鞋。
男式皮鞋,黑色,沾满了泥。
“要下去吗?”叶晚问。
我看了看四周。市场保安室的灯亮着,有人影在窗后走动。
“先回去。”
我们离开市场。走到街口时,叶晚说:“那个老头有问题。”
“看出来了。”
“他摊子上那些东西,太干净了。”叶晚说,“旧货市场的摊贩,货品多少会有点灰。但他的东西,像是特意擦过摆出来的。”
“引我们上钩?”
“或者引别人。”
回到店里已经晚上十点。我开灯,检查了一遍,没人进来过。
叶晚在柜台前坐下:“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买表的人找上门。”我说,“他既然在收集和林家有关的东西,迟早会来店里。”
叶晚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我点了根烟,“但肯定和播种计划有关。”
正说着,后门传来敲门声。
三下,很轻。
我和叶晚对视一眼。我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是齿轮。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脸色很差,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出事了。”他进门就说,“我刚黑进市场监控,你们走之后,有人去了那个摊位。”
“谁?”
“看不清脸,但身形像……”齿轮把平板递过来,“像07。”
监控画面很模糊,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在老头的摊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在摊子底下摸索什么,最后拿了个东西走了。
“他拿了什么?”叶晚问。
“不知道,太小了看不清。”齿轮放大画面,“但肯定不是怀表,怀表上周就卖掉了。”
我想起那个表链扣。
“他可能在找配套的东西。”我说,“怀表不完整,缺了零件。”
“零件?”齿轮皱眉。
我拿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指着表链连接处:“这里,应该有个活动扣,可以拆卸。但我拿到的时候就没有。”
“所以07在找那个扣?”
“或者找知道扣子在哪的人。”我说,“那个老头。”
我们沉默下来。
如果07在找怀表的零件,说明他知道这块表的重要性。如果他找到老头,老头很可能把我们今晚去的事说出来。
到时候,07就会知道我们在查。
“得找到那个老头。”叶晚说。
“怎么找?”齿轮问,“旧货市场的摊贩很多都没固定住址。”
“他有。”我说,“他摊子上那些东西,虽然擦得干净,但底座都有长期放置的压痕。说明他有个固定的仓库或者住处,东西不是临时收来的。”
齿轮眼睛一亮:“我可以查市场摊位的租赁记录,看能不能找到登记信息。”
“现在查。”
齿轮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我和叶晚在柜台边等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
窗外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墙上扫过,又消失。
凌晨一点,齿轮抬起头。
“找到了。”他把屏幕转过来,“老头叫赵德海,六十五岁,登记住址在城南老区,红星胡同17号。摊位租了八年,是老摊贩了。”
“背景呢?”
“普通市民,无犯罪记录。”齿轮翻着资料,“但有意思的是……他儿子赵志刚,十五年前是系统后勤部的临时工,后来辞职了。”
“辞职原因?”
“记录上写的是‘个人原因’。”齿轮顿了顿,“但辞职时间……是你父亲去世后一周。”
又是这个时间点。
“能查到他儿子现在在哪儿吗?”
“查不到,系统里没后续记录。”齿轮说,“像是……人间蒸发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地址。
红星胡同17号。
明天得去一趟。
“今晚先这样。”我说,“你们都回去休息。”
齿轮收拾东西:“林老板,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事。”
叶晚站起来:“我留下。”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叶晚看着我,“07如果真在附近,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我想了想,点头。
齿轮走了。我锁好门,给叶晚找了条毯子。
“你睡沙发。”
“你睡哪儿?”
“楼上。”
我上楼,但没睡。坐在工作台前,拿出那块怀表,在灯下仔细看。
表壳的磨损很均匀,说明经常被摩挲。表盖内侧的照片边缘有细微的翘起,像是被揭开过又贴回去。
我用镊子小心地掀开照片一角。
是一张更小的照片,只有指甲盖大,黑白,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两个人。
年轻时的我爸,和另一个男人。两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背后是个老式建筑,门牌上写着“培育站”。
那个男人……我见过照片。
是周明。
照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样本零已转移,钥匙分藏两处。若遇危机,合二为一。——林、周”
钥匙分藏两处。
我手里的这把,是其中之一。
另一把,在周明那里?
或者……在07那里?
我收好照片,躺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亲、周明、样本零、钥匙、怀表、07……
这些碎片,还缺几块才能拼成完整的图。
但至少,现在有了方向。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下楼时,叶晚已经醒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早。”她说,“我去买早餐。”
她出去后,我拉开卷帘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包子铺刚生火,白烟袅袅升起。
七点,叶晚回来,带了豆浆油条。
我们坐在柜台后吃早餐。
“今天去红星胡同?”叶晚问。
“下午去,上午得开店。”
“我陪你去。”
正说着,门口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打扮精致,但脸色憔悴。她径直走到柜台前。
“老板,有‘忘忧水’吗?”
“有,但建议少用。”
“我知道,我买了三次了。”女人苦笑,“这次要多买几瓶,我要出趟远门。”
我拿出三瓶:“最多三瓶,多了对身体不好。”
“谢谢。”她付钱,收起药水,却没走,“老板,我能……跟你说说话吗?”
我看了眼叶晚。叶晚起身去了里屋。
“你说。”
“我先生失踪了。”女人声音很轻,“三个月前,他说去出差,就再也没回来。我报了警,系统也立了案,但没消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西郊一个废弃研究所。”
我心里一动。
“什么研究所?”
“我不知道,他只说是工作上的事。”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我从他书房找到的,藏在一本书里。”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站在一片荒地里,背后是个破旧的建筑。建筑门口有个牌子,字迹模糊,但能隐约看出“培育点”三个字。
“你先生叫什么?”我问。
“周明。”女人说。
我手一抖,豆浆洒了一点。
“周明……是你先生?”
“是。”女人看着我,“你认识他?”
“听说过。”我稳住声音,“他是我爸的同事。”
女人眼睛睁大了:“你父亲是……林建国?”
“是。”
她突然抓住柜台边缘,手指用力到发白:“林先生,求求你,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找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实话实说,“但我也在找他。”
女人松开手,眼泪掉下来:“他失踪前,留了封信给我。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去找他师父的儿子,说只有你能帮我。”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张信纸。
很简短:
“娟:若我出事,去找林建国之子。告诉他——‘样本零在灯塔’。切记,勿告诉他人。明。”
样本零在灯塔。
灯塔?
哪个灯塔?
女人看着我:“林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暂时不知道。”我说,“但我会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