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抬头,老泪纵横,带着一种心死的悲凉,
“陛下!老臣……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老臣追随陛下多年,微有寸功的份上,革去老臣一切官职,只求陛下……开恩,允准老臣带小女离宫归家。”
“老臣愿……举家永世不再踏入京城半步。只求……只求亚太后娘娘息怒,陛下您保重龙体安康!”
说完,林从之伏地不起,宽大的肩膀哽咽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大殿中低回,透着一种爱女情切的悲凉。
他哪里是在请罪?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以自身的兵权和半生功勋为筹码,重重地,压在了皇帝跟满朝文武的面前。
更是在这太和殿上,把亚太后推向了仗势凌人、刻薄寡恩的位置,将她苛待嫔妃、险些伤害皇嗣的罪名,给牢牢钉死了。
萧衍只觉得一股晕眩感猛地冲上头顶,后脑勺的疼痛骤然加剧,眼前一阵重影………
他死死抓住龙椅的扶手,一言不发的,只是喘着粗气。
林从之这招太狠了,太绝了。
昨儿个在颐华宫院里就见识过了,他已经给了林妃不少恩典,他不是也缓和下来了,怎么如今在这朝堂之上又来这招?
这一个两个的,在颐华宫没闹够,又跑来在这太和殿上再闹一通吗?!
太和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阶上,是萧衍脸色铁青,身体微微前倾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滔天的怒意。
阶下,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已是眼眶发红,垂下头去,不忍再看;更有几位年轻的官员,望着那伏地颤抖的林将军,不由得地也跟着跪了下去。
这一幕,和昨日在颐华宫一般无二。
但凡有一个带头跪下,这些臣子们便一个个的全都跟着跪下了。
萧衍深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他看着阶下那些跪地不起、屏息凝神的臣子们,迟迟没有回应。
他明白,此刻任何一个轻率的字眼,都可能掀起无法收场的狂澜。
可林从之的请求,他绝不能应允。
革职?交出兵权?带走林妃?
这不仅会寒尽所有功勋老臣的心,更会让亚太后苛待妃嫔的罪名天下皆闻,令皇室的威严扫地。
北境军心,顷刻便会动摇。
萧衍此刻只觉得脑中嗡鸣不止,后脑的痛楚与眼前的僵局死死纠缠着,几乎要碾碎他的神智。
然而,他也不能沉默。
群情激愤之下,他必须得给出一个回应,可喉咙干涩得发紧。
又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而生硬,“林卿……你先起来吧。”
萧衍顿了一下,缓缓地站起身,强撑着走到林从之的面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林妃伤重,林夫人定然忧心如焚,朕……允她择日入宫……探望……”
这寥寥数语,空洞又乏力。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边无数道目光里的错愕与探究。
这点敷衍的安抚,落在方才字字血泪的控诉之上,轻飘得可笑,连他自己都品出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