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瑶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刺了一下。
在她看来,一个刚从农村泥坑里爬出来的丫头,到了这种正规场合,面对她这种穿着军装的“干部”,应该是局促的、卑微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挺直了腰杆,用一种平视的目光看着自已。
“林同志,虽然你是烈士子女,组织上有优待政策。”方瑶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语气虽轻,却字字带刺,“但卫生队毕竟是技术岗,跟别的连队不一样。”
她停下动作,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夏楠,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
“卫生兵是要考试的,而且考得很严。林同志,你……念过书吗?”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这年头,农村教育资源匮乏,大部分姑娘能读完小学就算不错了,文盲更是大把。
林夏楠的身世大家都清楚,被虐待了十八年,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读书?
这也是方瑶最大的底气。
她笃定,林夏楠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
就算有人撑腰报了名,到时候卷子发下来,连题目都读不懂,那才叫丢人现眼。
林夏楠看着方瑶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心里只觉得好笑。
两辈子加起来,她读过的书比方瑶吃过的米都多。
“方瑶同志是在担心我的文化水平?”林夏楠反问。
“我是为了你好。”方瑶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这次初审的题目难度很大。如果你连字都认不全,到时候交了白卷,不仅你自已难堪,连带着给你作保的人……面子上也过不去,你说是不是?”
她特意把“作保”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质疑,林夏楠没有辩解。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报名表。”
方瑶一愣:“什么?”
“我说,给我报名表。”林夏楠的声音平静有力,不容置疑。
方瑶皱了皱眉,心里冷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从抽手抽出一张空白的《入伍申请表》,往桌上一拍,连笔都没递过去,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行,既然你非要报,那就填吧。丑话说在前头,填错了字,或者涂改了,这表可就废了。”
这张表密密麻麻全是格子,需要填写籍贯、家庭成分、社会关系、个人简历等等,对于文化程度不高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林夏楠看都没看她一眼,从自已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支钢笔。
她拧开笔帽,左手压纸,右手执笔。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方瑶原本还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看林夏楠抓耳挠腮、错字连篇的笑话。
可看着看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林夏楠写字的速度很快,没有任何停顿。
更可怕的是她的字。
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爬虫体”,也不是初学者那种拘谨的楷书。
她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转折处带着一股子铁画银钩的杀伐气。
这字……怎么看着这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