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林夏楠突然开口,声音清亮,“新兵连结束了,你去哪儿?”
陆铮沉默了片刻。
去哪儿?
转业报告还在上面压着,父亲的问题还没查清,调查组的人还揪着他不放。
“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残月:“也许回老家,也许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谁知道呢,听天由命吧。”
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
他不是听天由命的人。
“你不会走的。”林夏楠笃定地说。
陆铮动作一顿,笑看着她:“这么肯定?你会算命?”
“我不会算命,但我会看人。”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陆铮,你属于这里。”
她直呼其名。
在这等级森严的部队里,这是僭越。
但陆铮没有生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下巴的小姑娘,看着她眼底那团似乎能烧尽一切阴霾的火光。
“这身军装,你脱不下来。因为你的骨头是绿色的,血是热的。无论是审查,还是排挤,都只是暂时的。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比现在更高的地方。”
陆铮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虽然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已。
但那种被理解、被信任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她的头,就像那天给她剪头发时一样。
三个月过去了,她的头发也长长了一些。
但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指尖微蜷,像是触碰到了无形的火,最终颓然落下,插回了大衣口袋。
风雪夜,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无论结果如何,能带出你这样的兵,我陆铮这些年的军旅生涯,没遗憾了。”
他的声音很沉,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的轮廓在月色下像是一座孤寂的山,巍峨,却也苍凉。
“林夏楠。”陆铮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已走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回去吧。外面冷,别冻着。”
说完,他转身欲走。
那种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恐慌感,让林夏楠很难受。
她知道,这一转身,可能就是山高水长,可能就是杳无音信。
在这个通讯落后的年代,一次分别,往往就是一生。
“陆铮!”
陆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林夏楠上前一步,盯着那个宽阔却孤寂的背影:“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陆铮背对着她,那股子酸涩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现在的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给不了承诺,就别给人希望。
“如果有缘的话。”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彻底融化在黑暗中,直到连那点军绿色的余韵都看不见。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新兵连的操场上停满了军用卡车。
轰鸣的引擎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尾气在冷空气中喷出一团团白雾。